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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把塑料碗推到床边,碗沿碰壁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的手在碗边缘停了一会儿,指尖还有前夜未拭净的水迹。他抬头看墙,灰色的墙皮像是永远不会脱落的记忆,指甲刻出的十几道横线像日子,一天一道。他从不数日子。只是顺着划痕,让指节冷静下来。
灯是暖黄色的管灯,低矮,嗡嗡地持续着。声音像是一只无聊的昆虫,既不想停也停不了。沈夜听见声音,就知道夜还在。夜里除了灯,还有呼吸、金属门在收缩时发的短促吱嘎、走廊尽头的水管里翻过来的潮湿声。
“沈夜。”门外的声音先是低,像被磨过。老周站在门口,他的下巴上干了几条白色盐斑。说话没有装饰,像砍柴的人数木头,“探视,十五分钟,快点。”
沈夜站起,动作慢。脚下的水渍把鞋底吸了一点声。门被推开,一股冷气夹着人的体味钻进来。来客不是家属。他看清来人时,先是眯了眯眼,像是在判断光线真伪。
她站在门口,外衣上的褶皱还挂着路边的灰。脸色白得不自然,眼神却硬。她把一只信纸折得整整齐齐,像折了很多次又不肯展开的地图。她不跟老周打招呼,只看向沈夜,开口平静,“这是你的。”
她把信纸递过去,指尖有一道浅浅的裂口,血沿着指缝渗出,滴在信纸上,像被人按下的印章。沈夜的手在接那张纸时微微颤抖。纸没有厚重感,却像是负着重量的世界。
“你信这种事?”老周耸肩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,“吃饭时间快到,少耽搁。”
她看了老周一眼,眼角的肌肉不动。对沈夜,她的语气像斧子:“你记得二零一八年九月那夜吗?”
沈夜的背脊被问题敲了一下。那夜像是不想被提起的病。他把纸摊开,纸上只有一张薄薄的火车票,字迹狭长而歪斜——“沈夜车次K122018.09.17”。他的名字。那几个字像刀,突然把他昨夜的梦割成两半。
他不说话。手里是纸,指尖被血染了一个淡红点。记忆像玻璃杯里晃动的水,沉淀之后有亮粉。那天他记得模糊,像隔着雾看过的噩梦。他记得一个叫“离开”的动作,然后是空白。监狱的人说他是在城外被抓,司法记录有空档。他从未见过这张票。
“你知道这票来自哪里?”沈夜问,他的声音本来不高,此刻像被磨薄了边缘。
她把手收回,纸边上血泊已经微干,像一朵不能再次盛开的花。她说话简单、准确,像是在搬一个箱子,“火车站的失物招领,找到了你遗忘的东西。那天有人把它捡起,然后寄过来。你若不认,退回去就是了。”
老周在门口吞了一口唾沫,像要把话吞下再咽回去,“没人来找你。外面风大,别瞎掰。”
沈夜把票折回,按进掌心,像按住没门的门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里没有笑,“有人把我的过去寄回来,是想让我等下一次丢失吗?”
她没有笑。她的手指抬了一下,指甲的边缘带着土色,“你知道你不止一个空档吗?有人在你被记为无名时把你的名字写在一处。不是在纸上,在别的地方。”
老周又嗅了一嗅空气,像是在预备退场。沈夜的心口被她这句话敲了两下。那是一种突兀的空缺感,像电梯门在上升前没关好。沈夜的嘴角抽了一下,他记得墙上有一个字,模糊又熟悉,是他在昏迷前用指甲划下的。那字还在。那字写着——“回来”。
门外的灯忽然一闪,像有人把夜拉紧再放开。老周用力拉上了门,但门没有合上声音那么顺畅,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住了。沈夜听见门缝里摩擦的空气,冷得像一把刀。
她转身要走,手已经插进外套口袋。临出门前,她停下,头回来看了一眼,“你可以选择不看这张票。也可以选择相信它。”她把话放低,像把钥匙塞进锁眼,“不过记住——有人记得你,远比你想的多。”
门再一次在她的背后咔嚓合上。沈夜站在原地,掌心的火车票在灯下发出一条干裂的光。他把票塞回胸口,下意识地用另只手按着那处旧伤。外面没有天,只有更长的走廊在灯光下延伸,像被拉长的影子。
他贴着墙坐下,听墙里的潮湿声,他把耳朵凑近,好像能听见别人的心跳。指尖的血痕渐渐干,像记忆结痂。沈夜闭上眼,脑海里却出现了那张小票上的日期,像一个必须被回答的问题。窗外没有光,但他知道门会有人来开。只是,开门之后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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