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层湿的布,贴在街道上,连着屋脊和人的肩膀。可岚走得很慢,鞋底吸了水又把水挤出,脚步里有一种被拉长的时间感。街角的茶摊上还没来得及点燃炭火,只有早起的猫把尾巴绕在木椅腿上,蜷得像个不全本的句子。
“可岚?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门缝后钻出来。老王的脸从门里探出,脸颊上积着昨夜湿气,声音像是被河里的石头磨过,“这么早回来了,城里那边还好?”
她停下,手指拧着衣袖的边。回答短而干净:“还可以。”话像切割过,没多余毛边。老王眨了眨眼,像看不懂一个好久不回家的孩子,又像看着一盘快要凉的菜。
屋里没有多余的热度。灰色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旧锡盒,盖子斑驳,像是吃了很多年的寂寞。可岚伸手,指关节白,动作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把盒子给我。”
老王搬步跟上,嘴里嘟囔着,词句里带着镇上的俗气和直接:“这是你爹留下的?按理说要登记的——你也知道那些人要算账的。”他的话越长,手里的碗筷就越乱,像想用忙碌遮盖些什么。
可岚没有看他,只看着那只锡盒。手心有微微颤抖,她在盒边等了两分钟,像在等什么走到岸边。终于把盖子掀开,里面躺着一撮白得不规则的发丝、一枚被挖旧的铜扣和一张折叠得很紧的小照。
她先拿起铜扣,指腹摩挲出了一道细痕。老王低头看,嗓音突然变小:“这些东西......是年前给你妈烧的,那时候你还小,隔壁的吴婶帮着收的。”他眼里有闪烁,像玻璃碰到光。
可岚抽出那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两个人坐在老屋前,一个男人的手放在女人肩上,女人笑得很饱满。可岚的眼睛滴上了湿,却不是因为照片。她的手在翻,看到了照片背面,那里有字,字被划过,像有人用力把话从世界里挖出来。
划过的线下面露出一行残留的墨迹:别让他知道你是我的女儿。那四个字像冰锥,猛地扎进她下颌的骨节,让她的呼吸来得迟缓又突兀。老王的呼吸在一旁变成了碎石般的声音。
可岚没有喊,声音在喉里像被改写了。“谁写的?”她的问话是刀,但并不粗暴。老王咽了一下,像吞了块干牢骚:“是信上写的,不知道谁贴的。那年......那年局里的人来了,人来就忙,谁也顾不上……我只记得你爹从那天以后常常到河边,回来时眼里有水,但嘴里不说话。”
她把照片翻来翻去,像在把一个人的脸重新拼凑。雾从窗户缝里进来,沿着地板蔓延,像黑线悄悄拉长。外面有人叫卖菜的声音,模糊得像远处的鼓点,给屋子里投下不定的节拍。
可岚把发丝放回盒子,动作很轻。她摸到那撮发丝触感的瞬间,身体里有一处空洞被撬开,像老墙的石缝里掉进小石子,发出清脆的响声——她记得那个发丝的颜色,却无法记起被它牵着走的那双手。
她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哭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股冷静的重力,把她向前推着走:“把这些交给我,我要把它们放回他睡过的床上。”话说完,她把盒子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件要送回去的礼物。
老王愣了,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,又缩回去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天快亮了,雾更厚了,别让自己走丢了。”
门外的风把雾推来又推去,可岚走出屋子时,屋门刚好在她身后轻合,门缝里有一道像指节的黑线。她一步一步走向河堤,脚步不急不缓,像在完成一件必须的礼仪。雾里,一只纸船顺流而下,船身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:可岚。
她看见船,就停住。手里的盒子撞了她的肋骨一下,疼得很实在。纸船进了水,没翻,慢慢沉下去,字迹在水面晕开,好像有人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划过一根冷的石头。
她抬起手,手指触到照片背面那几乎被擦掉的字,指尖沾了些淡淡的墨。她没有擦。雨点或雾水落在照片上,墨迹扩散出新的黑。我想看看,照片下的世界,她这一次要看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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