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剩下最后一排槐树叶，像废纸一样堆在青石缝里。她站在门槛上，手指在门环的凹槽里摸来摸去，像是在找一件早就不知道放哪的东西。手掌触到的不是铁冷，而是无数次按压后留下的光滑。风从巷子里钻进来，带着柴火和湿土的味道，像小时候放鞭炮后呛人的烟。

他靠在墙角，背影被夕阳拉长，裤腿上有几道泥痕。见到她的时候，眼神并没有立即热闹起来，只是眯了眯，像是在确认光线。声音粗，像门板上的裂纹，“回来了。”两个字没有语气的装饰，也没有客套。

她笑得慢。声音像打开一页书，“城里太吵，回来透透气。”话里有解释，却没把回来的理由放在他脑袋上。他耸耸肩，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个褪色的小木马，表面有当年她刻的两个小坑。木马在他掌心里颤了下，木屑落在他指缝，像小小的雪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她松了一下，手伸过去，袖口刷到他的腕骨。那一瞬，时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男人的声音短促，“留着能咋的？”他的话像石子，石子沉下去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记忆像潮水，冲进来，带走了过去所有吵闹的理由。

天更沉，巷子尽头有人推门进厂，机械的声响从远处传来，像换档的心跳。他叹气，眼角的细纹里有夕阳的影子，“你走了那年，厂里裁人，我想把票给你。你不走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报数。她舌尖有点干，手上的木马开始滑，像要掉下去。她把木马护在掌心，像护着个秘密。

他忽然把一张车票放到她手里，票角已经软了，墨迹被揉得有些模糊。她抬头，想要从他脸上读出一个解释，却只看到他紧抿的嘴和呼吸线。男人把视线移开，声音更低，“我等了三年半，再等要把人等坏了。”话落，他把肩膀一耸，像解了一个结。

她的手指抠住票角，像抓住一根细线。风把木屑和槐叶同时吹起，绕在两人脚边。最后他转身，步子不急不慢，像把院子的一格格记忆踩平。门框里留下他的影子一段又一段，影子里有个小孩骑着竹马的姿势，那竹马歪着头，好像害怕被落下。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不长，不温柔，也不怜悯，只像交账：“回不回去，不是我能让的。”

她捏着票，指节泛白，木马在她掌心缩成一个小结。院门在风里吱了一声，像是关上了什么。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极细，和槐叶一同被风卷走。她忽然记起小时候在木马底下刻的两个字——“别走”，指尖碰到的不是刻痕，而是自己的名字被时间抹薄的边缘。风里有他离开的脚步声，像一根针，扎进胸口，然后慢慢抽出，留下一条很长的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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