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还薄，窗帘缝里爬进一条灰色的光。有人把衣角扯到下巴，指尖颤得像被冷水灌过的塑料。苏暖盯着天花板，听见自己呼吸里带着别人的烟味——甜的，夹着酒精，像别处的衣柜翻开时溢出来的一股陌生香。

她坐起来，床单在腰间划出一道红痕。手伸向枕边，摸到了一枚金色的戒指，指节粗了一号。记忆像被一层薄膜覆盖：昨晚的笑声是别人，昨晚的床单也是别人的。她按着胸口，心跳像一只被抓住的鸟，想叫，却吐出来别人的声音，平静得不合时宜。
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，手劲明快。陈舟的背影在门缝外矗着，肩膀阔，影子向屋里长。门开时，他没有看她的脸，目光先扫了桌上半杯倒翻的咖啡和地毯上的烟蒂，嘴里咳一声：“早上好，不是说不抽了？”话像碾子，带着早晨特有的粗糙。

她站起来，走路像学着别人的步子。每一步都意外地准确，像别人留下的录像带在阅读。她说话干净而慢，声音里有一股整理过的礼貌：“我……昨晚好像睡得很晚。”语调来了又收，像折刀。

陈舟的手停在柜门上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，然后落到她戴戒指的左手。他蹙了蹙眉，声音收紧，变成短句：“你戴我的？”

她抬手看，戒指在灯下闪了下硬光。那是他婚戒的款式，但比以前厚实，刻着另一人的名字。她的心抽了一下，像是被钩住。空气里连呼吸都显得突兀，墙上的钟走了三格。

“不该的。”她低头，声音像用针缝起来的布，不愿放开。她伸手去抚摸戒指的边缘，指尖碰到一处凹痕，凹痕里有一撮压得死死的发丝，黑得不合她的发色。

陈舟走近，手掌落在餐桌上，指关节白。他的口气变得更短更硬：“别耍花样，小暖——”话未说完，他突然停住，眯眼看着她，像要把人抽丝剥茧。“你怎么说话这么客套？最近谁教你的？”

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，声音里带着邻居老太太的鼻音。老太太的招呼像老式钟表：“阿珍，起床啦，昨晚又去唱戏吗？”那一声“阿珍”像一把冰刀，直接在空气里劈开了一道裂缝。陈舟脸色死死僵住，手指攥紧。

她心口被人从里往下一捅。阿珍是谁？她摇头，想解释，舌头却像被针扎过，合不拢。老太太等在门外不停地念叨，门缝里还塞进一张折叠的便签：孩子的绘画，角落里用蜡笔歪歪扯扯写着“妈”。那一笔，是另一只手写的名字。

陈舟的外套落在椅背上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他抬手，指尖触到她颈后的地方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到什么活物。他停在一处，眉头压得更深，低声说：“这儿有刀疤。你——你没告诉我你有刀疤。”

她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，那里有一道不长的瘢痕，像旧时光里的寄存物。她没有那道痕。她的手颤了，触碰到了那道伤口，冰冷到心底。“我不认识你。”她说，声音忽然短促，像断绳。

陈舟听到四个字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住喉咙。他的掌心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像在确认温度，又像在向某个答案妥协。门外的敲门声停了，屋里的钟又把秒针翻过了一页。他的眼睛里，有光，却不是她识得的那道光——而是疑问，沉得让人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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