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在屋顶上吐着淡黄，像是不愿多说话的邻居。缝纫机静着，脚踏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针眼。林兰把布摊开，指腹沿着褶子往下抹，动作像在验伤：慢，准，温和。布边有一圈细小的粉屑，被雨外的风撩动，像是屋子里唯一能动的呼吸。

何太太坐在窗边的木椅上，手里攥着一条丝巾，声音像量杯一样平稳：“我想要窄一些，别显得累赘。”她的句子总是留着空白，像是在给别人填词，语速不快也不慢，每一个停顿都像在钉一个钉子。

老张站在门口，脚尖磨着地，话总是先从肚子里挤出来：“哎呀，太太，您这腰还得往里收一收，不然走在街上人都看呆了。”他的口气里夹着啤酒声和车轮磨过路面的粗糙。

林兰抬头看了眼镜中自己的影子，伸手从抽屉里抽出测量带，带子在她的手里嗡了一下，像是不想卷回去。她绕过裙腰，指尖贴着皮肤，指甲的边缘在白白一圈的光里留下微红。她不说话，只听见布料轻轻回答。

“放松一下。”何太太又说，语气里没了量杯的平稳，反而有种被审视后的斟酌。林兰吸了口气，肋骨收一收，像合上一本书。灯泡下，皮肤和布料贴得更近——两个不同世界的边界。

测量带滑下一寸，老张又想插嘴，刚开了口，林兰的手指收紧。丝带上的一根旧别针碰到她的掌心，突然刺得清脆。血珠在指尖跳了一下，落在了白布上，像一颗小小的止语。屋内安静得像是要把那一声吸进去。

何太太的眉头动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：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出没来的尴尬。老张咳一声，声音变成碎石，“哎，没事，没事，走开点儿。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搓着，像要把牙缝里的话磨碎后吐出来。

林兰用袖子擦了擦指尖，布上那点红被揉成了一片淡色的污。她放下测量带，指尖还残留一点潮。她的眼睛没有看向何太太，也没有看老张，而是看着窗外雨点打湿的排气管，目光里有厚重的东西在沉甸。

何太太突然伸手，把丝巾递过来，动作快得像责备外衣：不多话，却把温度交过去。林兰接过，顺着手心那温，像是有人把旧账一笔一笔放在桌上。她把布拉直，针扎进布心，响声细碎。

缝纫机转动起来，声音低而均匀，像是一种努力的祷告。布料在牙齿和针脚间被迫成形，腰线慢慢收紧。林兰的手稳，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勒着一圈。她没有抬头，嘴里像是在数节拍：“一，二，三——”

老张突然说了一句粗话，几乎把缝纫机的节拍打断，何太太瞪了他一眼，眼里有冷却的刀。他退回去，脚步生硬，像在咬着什么没咽下的话。屋子里重新回到只剩针与布摩挲的声音。

林兰把成品递过去的时候，何太太用力把裙腰扣上。扣子的每一下都敲出一个小声响，像是过去的一页页被翻合。何太太站起来，转了一圈，镜中人和现实距离只剩几寸。

何太太在镜前停下，低声说：“正好。”话短得像是发令，然后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到林兰的肩膀，那一触并不寻常，像在试探另一处疼。林兰的背微微一颤，像是一只未被叫名的鸟。

门外电梯的铃声响了一下，屋里的呼吸忽然被拉长。林兰把测量带折好，放回抽屉。她的手在抽屉口停了三秒，像是要把什么留在外面。然后轻声说：“还有修改。”一句话平平，却像在门后留了把钥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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