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下雨,雨声像旧小说的雪花噼里啪啦。房间里只有一台笔记本屏幕发蓝,和放在桌角的小风扇低声转动。周墨把手放在鼠标上,指节有些白。他是值夜的内容审核员,屏幕上“小说”的直播间排列成小方格,像被血压计测过的心跳。
“这房间有味儿。”桃千岁的声音从其中一个方格里飘出来,细长而带着一点酒气,她用那种习惯了镜头的微笑说话,像在和老朋友聊天。她身后的灯带一圈一圈地晕开,像是在给人安慰又像在做标记。
老赵在耳机里放话,短句,命令式:“把光往右移三格,镜头不要切断观众的视线。观众在,有钱在意志就不会断。”声音里带着烟味,像火柴头。
聊天窗口里开始有人起哄,字一排一排翻涌。一个ID叫“阿三”用粗口挑逗,另一个叫“午夜保姆”的人发来一串红包提醒。周墨的指尖开始快速移动,屏蔽、记录、标注。他像外科医生处理着实时的出血,手法冷静而机械。
桃千岁的笑声一下收窄,像被人用手掐住。她的眼神转向窗外,镜头也跟着移动。窗外是黑瓦和老旧的烟囱,一盏霓虹在雨里打着碎边。她低声说:“我在听……有人在楼下喊我名字。”她的声音不再练习过,声音里有了裂缝。
老赵咬着牙:“别去窗边,别招惹,继续表演——”他的话被桃千岁打断,她的手动了,镜头里出现了她手背上青色的静脉。周墨能听见她呼吸,听见背景里细微的脚步。
那一刻,屏幕另一角的窗户反光里映出一片不该在画面里的东西。是个熟悉的形状,一个红白相间的布头在风中晃。周墨愣住了,心口像被谁用手套捂住。那是他母亲的围巾,去年秋天丢了,母亲说可能掉在楼道里,他也没有再找。
他没有出声。鼠标在手心里凉。屏幕上桃千岁低声念着楼下的老李的名字,像念咒。聊天室里有人开始怀疑,有人开始兴奋,字越来越粗,表情越来越密章。周墨的手指停在举报键上,他的脑子开始列清单:母亲失踪的夜,巷口的摄像头坏了,楼下的那个姓李的人偶尔来他家拿烟。
老赵忽然安静,像是在听见了楼下的真实声音,他的下一句话格外缓慢:“把那一帧放大。”视频在放大的一瞬间撞开了周墨的心脏——镜头里,阳台的栏杆旁确确实实有双脚,赤脚,脚背上有旧伤的痕迹,脚尖挂着一小抹红。
周墨的呼吸断了。屏幕外,远处的霓虹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手上的举报键像是一个炸弹引线,发烫。他看见聊天里有个ID冷冷地发了句:“你家楼顶是谁?”
他的手机在桌面振了一下,是母亲的旧号码。来电显示是未知。周墨的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像是真实的刀。他把鼠标推向屏幕,光标颤抖。窗外雨停了一瞬,整栋楼像吸了一口气。
镜头在那一刻突然被切断,画面变黑,只剩下桃千岁远远的一声轻笑,笑里没有好意,也没有害怕。周墨盯着黑暗,听见自己心里一个字落地——等。然后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句系统提示:“正在回放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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