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茶舍的檐沟往下落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门口的灯罩有一道长长的裂缝,光被拉成了薄薄一条,斜着撒在地上的老木桌上。桌上只有一只裂了口的青花小瓶,里头插着一枝白色的山茶,花瓣边缘带着褐色的枯痕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沈知行坐得笔直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动作轻而有节律,像在把时间折叠回去。他说话总是短:你回来得早。话里没有酸,也没有恨,只有测量后的温度。
唐璇把围裙一扯,背靠门框,目光绕着屋里绕了几圈,又落回那枝花。她的声音像砍柴的斧头,利落又带些尘土味:“早晚都得回来,不是吗?行,给你面,先喝杯茶。”
茶在碗里冒着热气,像一只小而倔强的云。外头雨更大了,拍打着窗棂,把屋里隔成两段:有光的这头和湿冷的那头。沈知行端起碗,抿了一口,眼里有小小的凹陷,像玻璃被碰出了一个印。
“你走了十年。”他把时间一点点掰开,放在桌面上。每个字都像扔进了锅里,咕嘟作响。唐璇哼了一声,像是把话吞回肚里:“谁没走过?别拿年头好像秤砣。”她的手指指关节粗糙,捏着茶碟的边,指甲下的细纹里有茶渍。
沈知行把一张小纸片从衣内口袋里抽出来,折得整整齐齐。他没有看她的眼睛,只把纸平推到她面前:“这是你给他的,寄了十年。”纸片在灯光下显得薄得发亮。唐璇的掌心一凉,手指猛地一颤,像被谁劈了个小口子。
她眯起眼看纸,嘴角有笑也有苦:“你别自作多情了,那人不是你。沈知行,你别把别人的谜题往我身上套。”她说这话时,话锋里带着故意的笑,像在硬撑一个破洞。
他把脸转向窗外,雨在玻璃上划出泪线一样的轨迹。他的声音更低、更慢,但每一个字重得像放下一块岩石:“她今年三岁。她叫小行。”屋里的一切好像在这句话以后停止了呼吸——水声、锅盖的轻碰声、钟走的细响,都沉成了背景。
唐璇的笑声先是短促,然后像被抽掉空气,慢慢塌了下去。她的手扶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纸片滑开,露出下面一张孩子画的痕迹:几笔蜿蜒的线条,一个圆头,两条叉形的腿,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爸爸”。
唐璇抬头,眼里有光,却不是回忆那种温暖,是冷得能扎人的光:“你以为我会带着她来找你?我没胆子。你也别装得像没看见一样。”她说完,站起来,动作快得像一把刀合上。门外的雨敲在门板上,声响像被打散的玻璃。
沈知行的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纸的另一角。纸很薄,像是孩子的画纸,温度还残留着一丝体温。他看见那笔迹的歪斜,他听见自己胸口里第一次真的乱了。他把手缩回,像是怕抓住了什么会疼。
唐璇没有转身,门把在她手里凉得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长,像一根随风摇摆的枝条。她在门口站定,声音低了下去,像把最后的话放在铁箱里锁上:“你还有十年可以想清楚,或者没得想了。”门关上,雨声把屋子继续隔住。桌上那枝山茶,半瓣掉落在纸上,恰好压住了一个字——“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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