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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在暮色里像脱了色的手帕,片片沉下来。院里石阶湿滑,踩过的地方留一圈暗圈。梅儿把盒子放在门槛,指关节皱成了白色。屋里灯还亮着,黄光里有人影投得长长的,像一把被谁放下的刀。
“回来就是好。”老吴把脸凑近盒子,呼吸里带着酒味和河泥。话短,像锤子敲窗。手一伸,没等允许就去摸盒盖,手背上是老茧。
梅儿的手收回去,比谁都快。她的声音细,像要穿过缝隙:“别碰。”
老吴眯了眼,怠慢地笑:“别当外头人,咱屋子里没这套。”
褚家老屋的客厅里,褚先生坐着,双手搭在拐杖上。他抬眼看梅儿,眼角有像针扎过的褶子。声音温,字字掂着分量:“你回来的路上,桃花落了多少?”
梅儿站着,胸口像有东西在翻搅。她不说明白来意,盒子比她说话更早。她把盒子端到桌上,轻轻放下,声音就像放石头:“这是当年的东西,我想拿走它。”
褚先生没有动,只有手指轻叩拐杖,节奏里带着十年的习惯。他说:“东西可以拿,话却不能退回去。”
老吴又想张口,褚先生示意,声音又缓和了些,像河面忽然不再风起:“梅儿,你走了那么久,回来带着盒子,要的是答案还是惩罚?”
空气里透着桃花的酸,一点尘土的味道。梅儿手伸进盒里,指尖先碰到的是一条发带,发带早已褪了色,边角有被汗水磨薄的痕迹。她拿起来,手指微颤,像是拿着一段别人的记忆。
她盯着那发带,眼睛里有光滑的疼。问话像被剥开的伤口,她不敢看褚先生,只把问题递出去:“他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褚先生闭了闭眼,像是记起了很久以前的风铃。老吴先说话,声音粗糙得像碎石:“叫什么名字?你问这干嘛?孩子走了好几年了——”
梅儿冷笑一声,笑里有两把刀:“别绕弯子。叫名字。”
褚先生的手拽紧拐杖,指节白了一圈。他慢慢吐出三个字,像把饱含苦涩的药丸往外推:“他姓别人。”
这句话像硬物砸肩。梅儿的呼吸一顿,胸口突然塌下去,像被人用力推了一下。她想去抓什么,却空手抓了口空气。老吴咧嘴,没好气:“姓我不姓你,不是都一样么?”
梅儿的唇颤了一下,声音变薄:“他有名字吗?还是只有一个别人给的姓?”
褚先生低头,声音收得更小了:“他有名字。午夜福利视频给了他名,也给了他别人的姓。那是我替你做的。你当年走得急,众人只看见了门缝里的风。所以,姓氏改了,名字也改了。活着的人要吃饭,他要有个姓。”
梅儿的视线突然清晰得像刀。她说不出话。屋子里所有的桃花像被一股风吹进了门缝,扑簌簌落在纸灯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褚先生又补了一句:“他从没等你。”
谁也没有想到,这短短六个字会像针一样刺进胸口。梅儿的手指绞成一团,掌心里出汗,盒子里的发带滑落在桌面,发出微小的声响。她记起了夜里啼哭的声音,记起了那条小小的被褥,现在只剩下潮气的线头。
她把盒子合上,手一颤,像是怕再看见什么。嘴里的话挤出来,却不带委屈,声音干净而冷:“那么他叫什么?告诉我一个名字。”
褚先生转身,屋角的光把他的背影拉长。他伸手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,放在梅儿面前。纸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端正而干裂。
梅儿的视线落到那两个字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。她的指关节又白了,声音低得像从深井里扯出来:“这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褚先生没有回答。屋外的桃花被风推得更猛,像有人在屋檐上撒下一把细小的刀。灯光里,梅儿把那张纸折了又折,最后把它塞回盒子里,像把一段不肯言说的罪拿回去。
她站起身,步子很稳,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沉吟。出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褚先生和老吴,声音只是一个字:“他——”
褚先生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,像抓住了什么准备说出。梅儿把门关上,门缝留下一条薄薄的光。她没有听到褚先生最后那三个字,只有桃花像泪珠一样滑落在门前的石阶上,打出一圈圈淡淡的水痕。
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手里攥着那个破旧的盒子,像握着自己的名字。风把一瓣桃花吹到她的掌心,湿了,冷得像被谁扯断的念想。她把花瓣放进口袋,然后朝着夜色走去,脚步里带着一种决定——不是回头,也不是逃避,而是去找一个连名字都不属于她的人。
门里,褚先生把头埋在掌心,终于低声说了出来,字被桃花压在屋里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他叫……别人的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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