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下稀里坠着,打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着旧账。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和一张祭台:厂旧布帛搭成的帷幔,镶金的牌位正对着天空的灰。阿莲把衣袖揪成一撮,湿了的布料贴着手腕,指节泛白。她站得笔直,像被钉在一种习俗上。
王婆的手拢着手背,指节上有老茧,声音慢而带刺:“这是祖训。先人在天有灵,后人不可以乱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始终不落在阿莲脸上,而在牌位的金字上来回打量,像数着账。
二狗在一旁咕哝,嘴里都是土腔:“规矩就是规矩,乡里人看着呢。别出洋相。”他眼角的余光不时扫向街门,那扇门外,村道湿漉漉的,几个人影被雨揉成了条条。
阿莲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一个被折叠过的纸包。手指紧了又松,像要把什么东西掐死,又怕惊醒它。她的呼吸浅,胸口像有人用手掌压着。
王婆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跪下。那动作像昭告一项古老的债务。阿莲的膝盖微微颤动,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音。她缓缓下蹲,膝盖触到石板的一瞬间,雨滴从屋檐上弹到她的发梢,打湿了鬓角,凉得像刀。
“念。”王婆的声音更低了,像吞了什么东西又吐不出来的咳。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画着条条约束。
阿莲闭上眼,纸包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她没有照着那套词念,舌头在口腔里翻来覆去,最终只吐出一句话,声音薄得像纸:“我记得他最后写的字。”她展开纸包,字迹歪斜,墨迹被雨汽糊成两片灰。
王婆的眉头动了。二狗的嘴巴露出个洞似的惊讶。“哪儿来的笔墨!”他几步上前,声音里带着急躁的土味,“赶紧收起来,这不是时候。”
阿莲没有收。她把纸放在牌位前,手指按住那一行字,眼睛漆黑却不颤:“他写‘别给我做戏’。”这四个字像石头落在屋内,清脆且无回音。屋檐的雨声像被收束,缩成了条细线。
王婆猛地抽了抽嘴角,面色像被冷水泼过。她的喉头动了两下,念佛的节拍忽然乱了。二狗握拳,掌心的茧下泥土碎成条条白。
空气里有一种被撕裂的匀称。阿莲伸手去摸牌位,木头有年岁,漆层在指尖留下细碎的黑。她指尖探到一处暗裂,手心溢出汗。她把纸摊开在那裂缝上,像给伤口贴上一片薄布。
“你这是不懂事。”王婆的声音又回归了老规矩的节奏,长句,带着那种习惯了的自恃,“祖上有法,子孙有礼。你不过是…”她停了一下,像在找词,像是怕自己说走调了整个屋子的秩序。
阿莲没有抬头。她抬起手,手指颤得清晰,指尖在纸上的墨迹湮湿又扩散。她慢慢把那张纸推进了牌位前的火盆。火盆里还有些未烧完的纸灰,薄烟绕着她的手腕上升,卷住了她的袖口。
王婆的脸色变了。二狗往前一步,像要拽回什么。可当火苗舔到纸的边角,字像被水冲过一样散开,黑色的笔划在火光里松开了翅膀。阿莲的目光在火焰上没有移开。
火焰把字吞下去的那一刻,屋里安静得像塌了一层屋顶,只剩雨在外面一片。王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短,像被掐住的线:“你这是要毁了门规!”
阿莲把手放回胸口,掌心贴着一个骨节般的硬物——那是一只小小的铜哨,边缘磨得发亮,里面有干涸的唾液印。她指甲把唾液抠出一点,像是在触碰一个不能直视的名字。她抬起头,看着王婆,眼中没有泪,只有很浅的蓝色像冷水。
“他不想戏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在算一笔账,“他只想走,不被唱戏。你们要的是戏。”她的手指轻轻把铜哨放在牌位的前沿,哨子晃了一下,发出细小的金属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孩子笑。
王婆的嘴唇颤了两下,却不知怎地立不起一句新的话。二狗的肩膀垮了,像一根抽断的弦。雨继续打在屋檐上,声音回到它该有的密度。
阿莲不跪下去。她弯腰,把那块牌位从台上轻轻挪开,木头的背面露出一圈圈被烟熏过的色泽,和一排淡淡的手指印。她把牌位放到石板上,手掌压着,看着那一圈圈指印像谜一样围住它。然后,她站直了,像是放下了一件沉重又不可言的东西。
她没有把牌位摧毁。她只是把它——一个字也不念——推向院角的水沟,木头在湿泥里吱呀着,慢慢沉下去,带走表面的金色。水里浮起几片灰,雨点打在上面,扩成小而不规则的环。
王婆在原地僵住,像被人挖空了语气。二狗抓起衣角,他的声音压到最低:“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阿莲望着水沟里那块沉下去的木板,像看一个人沉下去,声音干净而扔石般短促:“我还要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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