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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擦黑,书房的灯亮得像一盏审讯的灯。窗外雨细碎地落在檐瓦上,滴答成了时间的心跳。沈洛把湿透的风衣挂在挂钩上,手背上还留着雪白的水珠。他站得笔直,像被拧紧的弦,不敢多动。
沈家老爷在黑檀书桌后坐着,背影像一座不动的山。他的声音低,像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:“坐。”三字如令。
沈洛坐下,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摩挲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抛进石缝里的小石子,泛着涟漪:“您找我,直说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来了又停。管家陈老头推门而入,鼻音重,语速慢,像搅拌老汤:“家主,其他人都在——少主,您知道规矩。”
规矩。书房里一张长形会议桌,深色木纹里藏着岁月的齿痕。桌上放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里有人在阳光下笑,他笑得像个没有考虑过明天的人。沈洛的手指缩了一下,照片边缘磨得发亮。
老爷的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,动作小而有力。他没有看照片,只说:“家产分配,明天公示。你是小儿子,不参与竞逐。”话很平,像放下一块冰。
沈洛听着,嘴角一紧。不是惊讶。是旧伤翻新。他放慢呼吸,像是在给自己上药:“您是说——彻底切断?”
老爷的目光像刀:“彻底。家规里有字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余地。陈老头清了清喉咙,冒出一句:“少主以后只留俸禄,门第名义,其他一概——”
话未尽,一阵沉默。雨声在窗外立起帘幕。沈洛的手掌压住了膝上的那封信,纸张软而有折痕。他慢慢抽出信,指尖的动作稳到让人以为他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信里,是母亲七年前仓促写下的一句:若无我,洛儿单凭心走路。那句话被折出几道折纹,像是经常被触碰的伤口。
他把信放在桌上,平淡地说:“换成俸禄,便不必假装团圆了。既然如此,就别让我坐在那张空的餐椅上。”声音很轻,却像在书房里投下一张硬币,清脆,众人的呼吸跟着响了一下。
老爷的手指猛地敲在桌沿,敲出几下规律的声响。他站起来,影子在书架上拉长:“你以为母亲的信能改变什么?你以为……你还以为自己是谁?”话到这里,似乎要再加一句斩钉截铁的话,却卡在喉间。
床头柜上的钟滴答停了一拍。然后,老爷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枚小小的东西,是一块磨圆的金属,边缘刻着老家族徽。老爷把它推到沈洛面前,指节抬得白:“这是你出生那天我放在你襁褓里的,留着象征血脉。拿着它,别幻想血能当饭吃。”
沈洛低头,看着那枚金属。金属冷得像一张判决书。他伸手,手指触到它的一瞬,拇指的指节猛地弯了,像要把什么压碎。他把金属拾起,放进衣袖,声音没有波动:“我不打算吃血,也不打算让谁替我算账。若这是我的全部,那么我的路,从明日开始,由我走。”
老爷的笑短促而干瘪,像被掐灭的蜡烛。门在这一刻被推开,长兄进来,粗声笑着,两步跨到桌前:“好一个小儿子,终于要自立了?别到时哭着喊午夜福利视频救命。”他用杯子敲了敲桌子,杯中液体泛起黑色光点。
沈洛站起,背脊像铁丝被拉直。他侧过头,看向窗外的雨,雨线模糊了走廊灯光,像一条渐行渐远的路。他回头,声音平静得像夜里的钟声:“我从不求救。也不欠你们。”说完,他没有再看老爷一眼,转身离去。
门关上那刻,书房里留下一个空位和一枚沉甸甸的金属。雨声继续。不远处,陈老头的鼻音又响起来,像是在为未来做最后的注解。
走廊的灯光把沈洛的影子拉长,他的脚步不再紧张。门外,风中夹着泥土和冷意。他把手伸进衣袖,指尖触到那枚金属,心里有一处地方缓缓收紧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清晰的疼。那疼像被刀削去多余的肉,痛得彻底。
他在门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书房门。门缝里,老爷的影子依旧坐着,影子像一把未放下的刀。沈洛抬下巴,嘴角没有笑,却有了不可转回的坚定——从明日起,他要把算不了的账,一笔笔自己算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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