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吱呀着。房间像个被遗忘的抽屉:水泥墙上的潮斑像被揉皱的纸,床垫一角露出旧布皮。我的手指沿着夜色里的缝隙滑过,感觉到结痂,感觉到绷带下面那条新的银线。呼吸被压成小小的节拍。数着格子。数到七,就停下。
钥匙拐进门锁的声音像折断的树枝。门外的脚步先是沉,随后有个笑,笑里有磨刀的声音。兄长进来时手里拎着一杯热水,袍袖卷得高高的,指节白得像干木头。笑只在嘴边转。眼里是坐着冬天的石头。
“回来啦。”他把杯子放在床边,水声沿着瓷杯爬到桌脚。声音低而干,像破纸。“饿不饿?要不要汤?”他说话像分配东西,字眼里有账单的味道。
我没有立刻答话。手里还攥着一张纸,那是昨夜从他衣兜里抠出来的——一张家里的合照,被他用力折了三道。不显山不露水地露出母亲笑得太满的额角,我把照片压在手掌里,指关节发白。我的话慢:“你把它折了,是怕我看见?”
他闻言,笑声变短,像刀口擦过。“怕你看见?哼。”他俯身,手指在照片上划过,声音像把老旧家具扫到一边,“你会看见的,全都看见。你得学会记得,别学会记不得。”他的话像钉子,精准而不留情面。
灯光在他眼底搅动。突然,他把手伸进被窝,摸出一个小纸包,动作小而确定,好像从地里挖出根旧牙。他没有把包递给我,只是把它放在我腹上,指尖留下温度。纸包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,那是我的名,字迹却熟得像母亲写的。纸边被撕掉一角,露出一条细长的白线——像是一条旧伤线的影子。
我低头。那一刻房间的声音都停了。外面下起雨,雨在窗框上踹节拍。我的指头触到字,纸是潮的,字迹被水晕开了一小撮,像血被抹过的样子。我想把纸包塞回他的手里,但手已经收不回了。他用拇指按住我的手背,力气不大,却像铁箍一样。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回来吗?”他说,声音里忽然有一种孩子般的认真,像在读课本。“因为出去就风干了,风吹走了。留在这里,才有地方被收好。”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出现一瞬的柔软,那柔软里藏着一张旧账单。
我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钳住。话在喉里变成了砖块,不敢掉出来。手指在纸包的折口上不自觉地开合,像是在剥一层皮。雨打更急了,灯管开始嗡嗡,影子在墙上被扭长又扭短。
突然,他松手,笑回到脸上,声音薄得像刮刀。“好了,改造时间到了。跟我念。”他把那张折得更深的合照丢到床角,像丢掉别人的名字。“念:我记得。我是你,要听话。”
我没有念。没有出声。没有合上眼。外面的雨把一个字打在窗棂上,是没有全部成形的:逃。透过栏杆,一线月色滑进来,冷得像刀刃。我伸手去摸那条缝隙,指甲碰到铁皮,指尖立刻感到冰。兄长的声音就在耳边,低而清:“别动手,别做傻事。”
我把纸包牢牢攥在手里。纸里有母亲的字,有我的名字,也有一处被水腐成的黑点,像是从来就在那里等着刺进来。灯光一闪又一闪,房间的呼吸被他控制着,像每一口气都要被登记。最后,我把手伸向窗缝,只是一寸。兄长的指尖触到我的手腕,冷而准。他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结束,也像是命令:“记得你的位置。”
月色在缝隙里缩成一条刀。纸包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——像有人在翻动旧账。那一声,像是被撕开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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