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又开始。窗外的霓虹被水珠拉成细碎的银线，像人们握不稳的诺言。顾清欢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抖着一只被打开的罐头，光线在她指节上的血管里跳动。她没有关灯，厨房里冷得像一间没有回音的会客室。

门扣响了两下。陈明的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像是怕惊动她。门一开，他没摘外套，雨滴从肩头落下，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。陈明说话向来短，像断句好的子弹。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。

顾清欢转过身，罐头的钢盖在指间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她的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不是惊喜。她放下罐头，动作慢了几秒钟，像是在核对什么。她没有问他去哪了。她把菜刀放在了砧板上，手指敲了敲刀背，像敲打着自己胸口的节奏。

陈明脱下外套，弯腰把钥匙放到玄关的托盘上，手背碰到他的手机。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，像是在检索丢失的记忆。顾清欢看见他手机屏幕上，微信头像旁跳出一个未读——名字很熟悉，是他们共同的朋友，陈明早上跟朋友约了见面。他看了看她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“饿吗？要吃面还是米饭？”他问，句尾没有停顿。

顾清欢没有立刻答。她割开罐头时声音被放大，像钟声敲进安静的房间。厨房的热气吞噬了雨后的冷意，她闻到熟悉的汤香和一点点陌生的香水味，像是从外套领子里溢出来的。她握刀的手指突然僵住，指尖在刀柄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印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陈明的声音换了腔，短促，但比刚才多了几分不耐。他靠近桌子，手掌撑着桌角，像个等待答案的审判官。顾清欢侧过头，看见他皱眉时，额角的褶皱像地图。她笑了，笑得小而干脆。“没事。”她说。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。

她把菜切成均匀的条，刀跟砧板撞出的节奏像心跳。盘子里有蔬菜，有她特意多做的一份豆腐，这是陈明爱吃的。她把菜端到桌上，碗筷整齐地摆着，像两个人生活的样子。陈明夹了一筷子菜，咀嚼着，嘴边没有表情。他放下筷子，抬头，“清欢，午夜福利视频谈谈吧。”

这句“谈谈”像一把门闩，轻轻一扣，整个房间的空气便都倒退。顾清欢的手停在半空，筷子里的豆腐滑回盘里，溅出几滴汤。她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看向窗外。她调整坐姿，像是在调整被拔掉的底线。她说话慢，字字分明：“谈什么？”

陈明把手机推到桌上，屏幕亮着，是一条长长的聊天记录。他却没有把手机翻给她看，只是说了三个人能听懂的字眼：“机会，公司要我去外地。要是去的话，可能要——”他停了，像是不愿意把最后的票子摊开。

空气裂开了一道缝。顾清欢想象过很多种离别，但没有一种是把“去外地”这么平常的词，丢在餐桌上像命令。“你想去。”她说。这句话没有质问，只有陈旧的陈述。陈明点头，像是递交一份请示。“我想。”

窗外的雨突然重了些，敲在玻璃上，像在催促答案。顾清欢放下筷子，手指在桌面划出一道细线。她没有争辩，也没有恳求。她想起去年春天他在电脑前笑得像个孩子，想起他们合租那间小屋时的帐单，想起他第一次对她说“成家”那天，手机里保存着一张被翻旧的小说票根。

陈明站起来，拿起外套，动作有些生疏。“我会尽量让大家都方便。”他说，像是在填写一张表格。顾清欢看着他整理领口的袖口，那里隐隐有一处淡淡的唇印，像光影里漏出的别人的轮廓。她的胸口被轻轻刺了一下，这一瞬，她竟然先笑了，笑得没有声音。

门开了又关。门外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，像一条旧小说的胶片带。顾清欢站在门边，手还放在门把上，指节白了。她转身，做了一个看似平常的动作，把钥匙插回包里，扣上拉链。她留下一句话，平静得像交付一件东西：“那就去吧。记得带上你的雨伞。”

电梯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。顾清欢听见陈明站在电梯里的脚步，先轻后重，像是逐步被什么重量吞没。电梯上上下下，灯光闪过他们的影子，重叠又分离。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她的手指终于从门把上放开，指尖有温度，却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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