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在楼道上不停地用手指敲壁纸。楼灯闪了一下又暗下去,留下一片潮湿的橘黄。我伫立在门口,鞋尖的水在水泥缝里溢成小亮点。手里拽着那封信,信角被雨浸得软塌塌的,墨迹模糊成两行冷冰冰的字——到期搬离。每个字像小石子,往我胸口扔。
门开了,母亲站在门内,屋子里弥漫着油盐的气味和一股旧衣服的霉味。她的眉眼是明亮硬的刀片,开口像扔东西:“又下雨了。”她的声音没抬,却带出门外冷风里泥土的味道。她看见我的手里那封信,指尖忽然轻颤,像是触到玻璃上的冰。她没有说别的,只把门更拉了一下。
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只洗到褪色的围裙,围裙边缘还沾着孩子的彩笔屑。屋子里少了一样东西——小说旁那张小椅子空着,布套被压成褶子。我把信塞进口袋,指关节发白。母亲在灶台旁转了个身,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,把它摊在桌上,是一只干净却有一点裂口的布鞋,鞋头还缝着一块补丁。
“这是小云的。”母亲说,声音像放慢了的唱片。她的手指抚过鞋尖,像是在摸一个还活着的东西。她的声音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疼。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有水闪了一下,迅速被硬生生拭去。她继续说,像是在完成一个例行公事:“社保局打电话来,说你找工作半个月没回音,明天就要来查户口。”
楼下传来老赵的嗓音,粗短,像锯木机:“这事儿别拖了,屋里人都知道,你不走我也不帮你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,只有柏油路的直率。母亲吁了一口气,动作怯生生地把布鞋折好,放回布包里。她的手指关节白得像刀背。她合上抽屉的那一瞬,声音低得只剩下纸和木头摩擦的声音,我听得出是一种最终的决定。
我坐在那张小椅子上,手里握着那封被雨湿透的信,湿纸的边缘把掌心划出微红的线。回忆像潮水一样挤进这个狭小的房间:小椅子上的一餐碗,墙上糊着一张被褪色的卡通贴纸,还有楼道里孩子踢球时留下的泥点。我的胸口像被一根绳勒住,细小的气息顶撞绳子,发出几声破裂的干响。
我想解释,想说我会去找工作,会把省下的每一分钱攒给他,想说那些晚归的理由都只是敷衍的借口。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沉默,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,只有清冷的回声。我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背影突然缩成一团,她没有招呼,也没有斥责,仅仅把布包推到我面前。
我把手伸进去,布包里除了那只布鞋,还有一张孩子画的纸。画的是一棵歪歪的树和一个笑着的人。纸的背面,用稚嫩的字写着:妈妈别哭。我指尖颤得厉害,纸角刺进掌心,像针一样。母亲的呼吸在背后变得短促,她说:“别让他看到你低头。”她的话像门外的雨,连成了线。外面楼梯的每一步脚步声都被放大了,像鼓点,催着我做决定。我把画抱在胸口,眼泪终于落下,落在那句孩子的字上,纸条一下变成了湿透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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