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院外的梧桐上掠过,叶子磨出干涩的声响。柳颜把手插进袖中,指尖在布料里搓来搓去。她站在门槛上,脚下的青石被昨夜露水洗得透亮,像是一池冷漠的眼睛。
来迎亲的人都在屋檐下交头接耳,笑声像碎石子滚落。柳颜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呼叫两次、三次,像是不耐烦的敲门声。她微微一弯腰,整理了下披在肩上的红纱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颤音。
“新娘到了。”一声粗哑的叫喊从门外传来,带着泥土和酒气。声音的主人是个粗人,脸上风霜像布满褶皱的皮革,他说话短促,不绕弯子:“赶紧进屋,别碍事。”
屋里亮着黄灯,桌上的糕点散出一股甜腻。书房门虚掩,里面有淡淡的墨香,和一摞摞整齐的账本。柳颜的眼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住——账本上,第一行赫然写着数目,后面是她的名字,像是商店里贴的标签。
她想起父亲在门外交给她的东西,一张薄薄的纸。他在河边把纸塞进她手里,拙拙地说:“去吧,别拖了。”那纸上只写了几字:嫁妆已记账。父亲的手有些颤,他的胸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柳颜没有立刻翻看账本。她坐到矮几旁,手指顺着木纹走。木纹里住着旧时光,屋内的每一声脚步都像在敲打她的心。拜堂的铜铃被人轻轻碰了一下,清脆而短暂,像要把她拉进一个不确定的世界。
“你是柳家新娘?”一个温和却太有礼的声音问。声音像是从高处放下来的,调子平稳,带着教条式的温柔。说话的人穿着整齐的长袍,拇指夹着烟杆,看人的眼神却冷得像窗外的霜。
柳颜抬眼,慢了三拍才答:“是。”她的语气像婉转的绳子,拉住众人的目光。她说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
梳妆台前,一块红绸被掀起,露出一只木盒。有人把盒子递到她面前,粗人的手指在木盒边缘点了点,像是在提醒“这是规矩”。柳颜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男子的背影,肩膀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,旁边夹着一张孩子的涂鸦: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还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。
她的胸口像被人用手一捏。照片不是空白,但屋里的热闹声在那一刻全都变了频率,变成低低的嗡鸣。柳颜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好久,最后指尖用力,像是想把画面戳穿。
“你看清了没有?”粗人又问。这回声音里有点急,像是怕时间拖长会坏了什么买卖。
柳颜把照片折了一下,顺手塞回盒里,动作冷静得像在做一件日常的针线活。她站起身,步子不急不慢,屋里的空气跟着她的步伐被拉长。她走到厅中,所有人的目光像针,落在她肩上的红纱上。她微笑,笑里攒着一把锋利的刀。
“既然要成亲,总得叫人知道缘分浅深。”她说,声音低,却清晰。那番话不像求情,更像宣布。
长袍男人的眉梢动了一下,像翻页时轻触到湿处。他清理了下嗓子,语速慢下来:“柳姑娘言重了。今日是两家之事,诸多规矩——”
柳颜没有等他把话说完。她摘下耳边唯一的一颗银簪,放在桌上,动作像是把某样东西还给世界。银簪掉落,敲击桌面发出清冷的叩响,声音在屋里停住了,好似提醒着某种羞耻。
“规矩?”她低笑,笑里没有温度,“规矩从来是给软弱的人定的。我的嫁妆,若是账上一个名字,我留着它做枕头也罢;若是你们把我当货,就请把收据连同我一起保管。”
屋里静了三秒。三秒像一条裂缝,随后有人大笑,像是试图覆盖裂缝的声音,却只是让裂缝更响。粗人伸手,想把她的肩膀揽回座位,手掌却停在半空——他的动作里有犹豫,像被自己的胆怯刺疼。
“你不要闹。”他低声说,话变得粗糙,“午夜福利视频按规矩办事,别给柳家脸上无光。”
柳颜看着那只停在空中的手。她的眼里忽然有了水,但不是恐惧,是清算的沉静。她缓缓把红纱掀开一角,让灯光落在自己的脸上。那一刻,所有的笑声都冷下去,像被倒了杯凉水。
“我要的不是脸面。”她说,字字分明,“我要的是名字。”她从怀里摸出那张父亲塞给她的薄纸,抖在桌上。上面,除了几个数字之外,最后一行,父亲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别卖我。
众人愣住了,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长袍男人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,粗人低头看去,脸色先是变了,再被用力压回去。柳颜看着他们,目光平静,像看一场早就算好的棋局。
她弯腰,把那只银簪插回发髻里,动作果断,像钉上一块牌子。门外的风又起,带动门帘。柳颜的影子拉长,隔在灯下,像一把未举的刀。
“要我的名字,”她说,“你们得来拿。”她迈步走向门口,脚步轻而坚定。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铃声在走廊尽头响了三下,清脆而冷酷。
院子里的人没敢追。只有那张被折皱的照片,静静躺在木盒里,像一张无声的票据。灯光把照片的边角烫出褶皱,那孩子的涂鸦在黄光下像是一只破碎的笑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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