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浅薄，像被人用指甲刮过的瓷盘。顾轻一脚踏进厩房，木门还留着她逃离时的指纹，冷得像没有心的掌印。灯笼在角落里颤了一下，光影顺着马鬃的轮廓爬过去，又缩回去。她的呼吸慢慢能看见，白色一块一块掉在草垫上。

“少奶奶？”老厮石磊从黑暗里爬出，声音像干裂的绳索。他扶着灯笼，手在灯油上抹了一下，力气全在声音里。顾轻没看他，只弯腰摸那匹常年贴在她身边的老驹。手套里带着泥，触感熟悉得像故人的肩。

马的头垂着，眼睛合着。鼻孔里有干涸的泡沫，缰绳被粗暴地打了一个结，绸带被割成两截——一截还系在鬃上，绣着她童年用的名字：小柠。顾轻的手指不自觉用力，趾尖被稻草扎疼，她没有叫声，只是一瞬间，连月光也迟疑了。

“是谁？”她问，语气冷得像刀。石磊咽了口唾沫，话被风吹散成几片。“是……有人来过。门外留了纸条。”他把纸条递过去，手在抖，字依稀带着夜色的湿。顾轻接过，纸是薄的，像安静人心里的裂痕，只有四个字：别再跑了。

她的手指在纸边摩挲，像在摸某个不肯醒的梦。耳畔突然塞满了宴会上的笑声——自己的笑。她记得那笑里有酒和玫瑰，有人笑着把未来分成几等好处。风把厩房的门缝吹开了一条缝，外面的院子里有人踢翻了一个瓦盆，声音清脆而刺人。

“这不是恐吓。”顾轻低下头，看着马的眼睑。有人在眼角缝了两针，一小截红线还没干，像被硬拉出的诺言。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，疼得很快，却又像被刀片刮过，留下一条亮光。

石磊的嗓门变粗，变得不像自己。“少奶奶，这会儿别出声，外头有人看守。”他把话说成护身符，手结成拳。顾轻抬头，灯影在她脸上割出两半：一半是笑过之后的倦，一半是被强压的怒。

“那是谁？”她又问，这回没有温度的修饰，像一柄直直投出去的针。石磊闭了闭眼，用他那种老汉子才有的慢节奏回答：“夫君的人。”三个字像冷铁落进了干井。顾轻的手忽然收紧，纸条的角被指甲捏出血色。

风把绸带的碎边吹到她脚边，细小的香气一阵一阵钻进鼻腔。那香只属于一个人——宴席上，笑得最圆的男子，衣袖里常夹着几片被压得发亮的茉莉花瓣。顾轻低下头，指尖触到绸带里缝着的一枚小珠，冰冷如同陷阱。

她弯腰，把马耳边的布团捏开，里面藏着一张更小的纸，字迹是稚嫩的：姐姐，别走。笔迹像孩童手抖的线，把人拽回很久以前的院子，拽出一个曾经被她紧紧抱着不肯放手的影子。顾轻站起来，整个人像被放倒又被拉直，脸上的笑意被扯成了两半。

门外的瓦盆声停了。远处的夜又安静了两秒，像屏住了呼吸。顾轻把那枚小珠放在掌心，看着它转动，像表演着不能言说的秘密。她合上拳，把纸条递给石磊，声音变得极短而确定：“告诉他——若想要我回来，他得先告诉我，谁在我童年里放了那只鞋子的影子。”

石磊张了张口，天色在门缝里翻了个白眼。厩房里只剩余温，和一只没法再抬头看月亮的旧驹。顾轻的影子沿着木柱拉长，最后一丝月光在她的眼底抽动。她转身走出厩门，脚步轻得像没落到地上的风，身后有人低声念着她母亲的名字，那名字里塞着一张未拆的信封，封口上，赫然是她父亲的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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