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着檐牙，像是有人在暗处慢慢翻动着一本旧账簿。顾清欢靠在窗棂，指尖按着绣花针，针尖带着细小的水珠。屋内的灯低，影子贴在墙角像一条长长的缝隙，房里却热着，一炉茶散着淡烟。她听见脚步在厅里停住，像是有人在衡量着语气。

“清欢，过来。”老夫人的声音很近，像裁判交卷时按下的红章，短促而不容商量。顾清欢把针放回绣囊，抬步，脚步声穿过走廊，壶盖的叩声被雨压低，院里湿叶的气味被带进来，生出一股寒意。

老夫人坐直了身子，手里有一只小漆盒，盒面有裂纹，像是被翻过很多次。她把盒子递过去，眼神像锋利的尺子，“这是你母亲那一只。给梁家。明日随礼走。”话像一根钉子，一下一下钉在桌面。

顾清欢接过盒子，手心温的，漆面凉的。她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的声音平静而缓慢，像河上的薄雾，“娘亲，梁家是哪里？他们送了什么来，竟要取母亲的东西？”

老夫人笑得不甜，笑音短促，“不必多问。顾家的事，顾家的安排。你有你的位置，位置不变便好。多问，只会惹事。”说完，她把茶盏放回原处，杯底碰壁，响声很干。

顾大哥从外头进来，肩上的雨点还没擦净，粗糙的手伸手就去按了灯芯。他说话像劈柴刀，干脆利落，“娘说了便是。别在这小题大做，家里人要面子，你去就是了。”他看了看盒子，眼里有种算计的亮光。
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侍女小碧低着头，声音像磨盘，“姑娘，梁家是做商的，听说近来与午夜福利视频家有些旧账要算清。”她的话不深不浅，像是放了只小石子在杯中，看着涟漪扩散。

顾清欢终于把盒盖掀起。里面并不是首饰，也不是针线，而是一只小小的木牌，牌上刻着三个字，字迹不细，像是古旧的刀痕。她眨了下眼，手背上立刻冷了。那三个字是：林清照。她没有这个名字。

老夫人的脸色像被雨水冲洗过，露出更深的裂纹，“这是你母亲的旧名。她没留名好处，亦无立碑。现在梁家有请，这名字得随去。顾家本着体面，便这样定了。”她的话不带歉意，像一次宣布。

顾清欢的指节牢牢扣住盒沿，指尖发白。她的呼吸没有颤，但下眼睑微微跳动，这是人眼里最小的风暴。她把贴着名字的木牌掂在手心，像掂一枚冰冷的誓言。她想问很多问题，却一字没出。

门外的雨声忽而大了，像有人在敲着门板。顾大哥咳了一声，姿势要离开，正要说话，顾清欢却把木牌放到掌心，轻轻一推。那木牌在掌缝间转了个身，发出轻响，像一声很远的回响。

“你们可以把名字送走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平淡得像交代一个日常，“却不要忘了，一个人没有名字，不等于没有记忆。”她把盒子合上，动作缓慢如同把一盏灯吹灭。她的手没有回头。

老夫人瞪大眼，要说什么，却被顾清欢的下一句话割住了喉咙：“明日，我去梁家，亲自送去。我得看看，他们拿走的是名字，还是一个人的全部过去。”

屋里一瞬间静得像阖上的书。雨声像铁帘落下，箱子的漆面在灯下闪了一下，随即被雨吞没。顾清欢披上薄衫，袖口染着水迹，门被推开的一瞬，冷风过来，带着泥土和远处马蹄的湿气。她提着漆盒，脚步平稳，像穿过一段被人写好的篇章，去把最后一个字改写。

门槛处，老夫人终于说道，声音被夜色吞去，“你这样去，只会……”

顾清欢没有回答。她迈出院落，雨落在木盒上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。步子下的石板冷，水花被她掠起一圈又一圈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屋里的人都站在门内，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。她把盒子举在胸前，像举着尚未燃尽的往事，往前走去——一圈水，一声清响，石板上只剩下坡落的雨声和一个必须揭开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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