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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框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,字只剩下一半:·生·。厉元朗用指节抠了抠木门的边缘,灰尘像旧信封的粉末掉下来。他的手静得像一把检验刀,握着又放下,像在和过去讲价。
屋里浅灯一盏,像没睡醒的眼睛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,一点一点把时间剥成薄片。厉元朗的鞋跟踏在裂缝里,回声短促,像有人在楼上咳嗽。灯下的长椅上摆着一只小木梳,齿被磨得圆滑,如同从前用过的东西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声音从门后的暗处冒出来,像石头被扔进水里,泛起一圈一圈。说话的是姚大娘,声音里有南边烟火的粗糙,语尾爱拖长,像旧城墙的裂缝。
厉元朗站直了,握住门把的一只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的声音低而平:“来看一眼。”
姚大娘瞅了他半分钟,像在辨认一个旧布娃娃是否贴好补丁。她的嘴角抽了抽,像是在分辨怜悯和记恨哪个更值钱:“你这人……多少年没回头了,还说‘看一眼’。”
话里有刺。厉元朗的眉毛没有动。屋内的窗帘缝隙里挤进一条斑驳的月光,投在他肩上,像一条浅浅的疤。他迈步进屋,脚步不重,像怕把旧事惊醒。
门口又进来一个人,西装削得像刀片,领带打得平整。周律所的周律师,声音平静而有条不紊,像把纸裁得很直:“厉先生,您回来的时间不合适。午夜福利视频还有手续——”
姚大娘一听“手续”,便嗓门拔高,话里塞满了火药:“手续?这地方的手续早就被人撕了。你们有的是文件,没的是人心。”
厉元朗一直在看那张旧登记簿,边角卷着,字迹被时间磨出褶子。翻到一页,异样的笔迹突兀得像一颗牙齿:有一行婴儿名字被划掉,旁边留着一个注记,字迹急促,像是被泪水冲了几处,“移出——未登记领出”。
姚大娘的手在桌角颤了一下,像要去拿什么却又收回。周律师的眉头微动,声音变得更有控制:“记录都在这里。按程序,午夜福利视频可以调——”
厉元朗眯起眼,指尖碰到那被划掉名字的墨迹,像触到冷却的刀。他没有大声质问,只是把手伸到衣内,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袜。袜子边缘薄了,缝线处还有泛黄的奶渍,像被时间揉碎的快乐。
姚大娘连忙把手伸来,想抢过,嘴里骂着,“你这人,拿什么拿!”但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,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伤口。厉元朗把袜子摊在灯下,灯光把那一块布的纹理放大,像把回忆放在显微镜下。
周律师的目光短促,像计算器的按键声:“这东西不能作为证据,您知道的。”
厉元朗没有看他。他抬头看向墙上那块牌子,牌子旁边有颗钉子,钉子上挂着一条细小的绳痕,末端系着一张折得褶皱的纸。纸角处有血色的印记,像是别人按指甲刻下的签名。他伸手去拿,手指触到纸时,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疼得像是被人扯出了一节肋骨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雨打过:“找我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。姚大娘的呼吸粗重,像陷入了泥里的旧车轮,周律师脸上的冷静裂出一条缝。厉元朗把纸对着灯光,灯透明出字边的纤维,那两个字像两把小锚,稳稳钉在他所有的疑问上。
他把纸折好,声音低到像风钻进门缝:“我会去找。”
姚大娘的眼泪没有落下,她咳了一声,像把把痛咳出来的东西吞回去。周律师回头看了看门外的夜色,像看见了路上的荒草。他们都知道,这三个字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厉元朗把那只布袜塞进外套口袋,扣好衣襟。门被推开时,月光像刀一样割了进来,门框投下一片狭长的影子。影子里,他的脸是没有表情的。影子外,他的脚步像铁链上的节拍,踏出院子,带走了一张褶皱的纸和一只破旧的小袜子,也带走了一个他不想再回去的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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