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夜里响得慢。风没有进来，只有纸窗上干斑的影子在抖。陆安的手指抵着门框，感觉到木头里冬天的脉搏——低、干、冷。他吸了一口气，房里的气味先是灰，然后像被人慢慢点燃了一点甜味，像药桌上忘了收的香包。

阿牛把手撑在腰间，脚步像砸泥。他的声音粗，带着村里的平腔：“这屋子谁也别乱动，老规矩。棺盖一掀，风就进了魂里。”他的话短，像一根钉子，钉在门槛上。

庄老太靠在灯杆上，背直得像条弦。她不急不缓，声音里有旧时礼数的重量：“安儿，你既是人家的外人，就别只看热闹。这里东西都要记清，别让后人猜忌。”言语里没有同情，只有盘根错节的秩序。

三人站在长屋的尽头。棺材的盖子被厚布包着，布上有灰的指印。陆安用指尖摩挲，布下是织物的硬边。用力不大的动作，木板就有了回声——像敲了一下胸口。盖子被撬开，空气里甜味猛地上来，不像花，更像人洗过的东西被锁在盒子里发酵。

棺内的女人已按习俗折好手，眼皮半合。脸上没有哭的痕迹，像是有人用蜡把表情抹平。她的右手紧握着一个小布包，包的边缘被指甲磨亮。陆安伸手去接，手指触到布时，脑里一阵冰。布里压着的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底缝着一撮发丝。

阿牛跺脚，声音里有不耐：“谁会把娃的东西放进去？惹事端。”庄老太低下头，手指在灯下挑动着袍角，像在把往事翻出来，一页页掰开：“她喜欢香。每到夜里，她就把香包放进棺里，说是要把香留着，不让人再出来。”她的字眼温顺而确定，像一记点验。

陆安心口发紧，布鞋的缝线细密，针脚里夹着时间。鞋内还有一张纸，折得很干，边角沾着像奶水般的浅黄。他抽出纸的指节苍白，纸上几个字像没干的印：“小月——三年后寻。”字迹稚嫩，又像被谁压过。灯光一晃，字下有一斑深色，像是牙印。

屋里沉了一秒。然后，木梁上传来细微的响动，不像风。像有人用小指在木纹上划过。阿牛的唇裂开，低声咒了一句方言；庄老太的手指死死抓住衣襟，关节在颤。陆安把布鞋放回女人手里，她的指缝松了一点，像是落下了一粒尘土。

他抬头，看见棺内盖子的背面有一圈小小的指印，白得像被时间压过的月牙。每一个指印都很小。房间里悄无声息，只有那股香像被抽紧的弦忽然断了一下。然后，有声音，从屋角，像婴儿在哼，宛若习惯的曲调，贴着木纹爬过来。笑声不温不热，带着泡沫似的薄层，让人想把耳朵捏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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