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铁门上，像有人在反复敲一张旧纸。门缝里挤出一股潮湿的纸墨味，灯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沈舟站在柜台后，手指抚着一本翻旧的线装书，像在摸一处早已瘢痕化的地方。

门铃响，声音清瘦。她进来时把雨水抖成两行，外套的水滴在地上开成小圆。韩小雪站在门口，手里夹着一本湿边发软的盗版——封面角落被撕去一小块，像被谁猛地咬下一口。

她的眼睛里带着测量的节奏，说话像量词：“我来找一本书，里面有一章被撕掉了。你们这里有没有？”话收得利落，像把刀先放下再抬起。

沈舟低头看那本书。灯光把纸页映成蜂窝。他的声音短，像割断的线：“书名？”

“火风的《归去》，第七章。”她把书摊开，手指压着那页残缺处，指甲下面有黑色的墨渍。她说这话时，语气里没有求，只剩下一个空位要被填上。

老张从隔壁伸头出来，鼻子里还带着酒气：“第七章？那可得翻翻老沈那堆破烂，别是真有的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把门踢得吱呀，带进巷子里湿冷的风。

沈舟翻书，动作有些迟疑。指尖碰到被撕掉的页边，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的齿印，像是时间啃下的印记。他把手伸进书脊，摸到一团被压扁的东西，抽出来。

那是一枚医院的腕带，纸带已经发黄。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名字和一个日期——1999.11.03。沈舟愣住，脸色像褪了色的墨。

韩小雪的手搭在书上，指尖贴着腕带的边缘，轻声说：“这是我的。”她把声音收得更低，像把一根针插进空气里。“那天我被写进这本书里，却被摘掉了。我来找回我自己丢掉的那一页。”

老张嗓音砸地响起来，粗糙得像被磨过的铜：“你小子当年就走了，没留一句话。谁知道人家小姑娘跑来找的是啥。”

沈舟抬眼，有一阵短促的呼吸。他的声音像夜里摩擦玻璃的声音：“你怎么会有这个名字？”

她不看他，只把一张折叠过的纸张放在案上。纸上是孩子涂鸦般的字：‘爸爸，别走’。笔迹歪斜，小小的横划像未干的伤痕。沈舟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秒，像在触碰一伤口。那一刻，店里所有的灯都像被一点点熄灭，空气里只剩下纸与呼吸。

韩小雪的眼睛忽然湿了，但她的声音仍旧收着锋芒：“你走得干净，也没给人留下重来的路。我翻遍了旧书摊、垃圾堆，才找到这本。第七章被撕掉的地方，应该有你的话。”她抬头，一字一句：“你写过‘我会回来看你’。”

沈舟的心像被人用尺子一点点压，嗡了一声。他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像全堵了。他记不得那句话是写给谁的，记得的是走时衣裳里留着的一枚车票和口袋里折的旧票根。他终于吐出两个字，声音薄得像纸片：“对不起。”

韩小雪没有笑。她把那条腕带又掂了掂，像衡量一件古物的分量。“对不起”像个不合时宜的票根，掀不起波澜。她的手指在折皱的纸上转了一圈，指尖碰到那三字，像碰到刀锋，眼里闪过一瞬的硬：“那页被撕掉的，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句话：‘等我。’”

沈舟看着那句话，像看到从前的自己在纸上被活活扯掉。门外雨水忽然大了，像有人在屋檐上倒水。老张咳了一声，去把灯掀亮。沈舟伸手去接那本破书，指关节发白，握住它的时候，像握住了一只已经冰冷的手。

他合上书，书页之间夹着那枚腕带和一张被撕掉的脸的空白。沈舟把书贴在胸口，像抱着遗失的孩童，低声说：“我回不去。”

门口的风把纸页吹得轻响。韩小雪站起身，转身的动作有决绝也有怯懦。她在门框上暂停了一下，声音平静，也冷得像窗外的雨：“那章没了的话，我会写新的。”她说完一步跨出门外，雨点在她背上敲出一节一节的鼓点。

门关上的一瞬，书在沈舟怀里像重锤。屋子里只剩下灯与纸墨的香气，还有那一句没说完的话，像剩下一颗悬在喉咙里的石子，让他咳嗽不止。他摸到口袋里，掏出一张褪色的车票，票面上那个日期和腕带上的一致。他把票放进书里，指尖碰到撕裂的边缘，像碰到自己的名字。

最后的灯光把他脸照成两半。他合上眼，却看见门外一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，像被一页撕掉的章节吞没。他的手在书背上按了一下，指甲嵌进纸的纤维，带出一阵细微的撕裂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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