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纱，细碎，敲在老屋的瓦上。阿潼把伞收起来，伞布滴答地把院子里的泥带出一条暗线。门楣低，手指碰到生漆，微微一疼，那是她小时候跳上去抓蟋蟀留下的凹痕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数呼吸。

屋里是旧的味道：酱油、烟灰和雨水混成的一种钝钝的温度。她伸手拨开桌上的报纸，指尖落在一叠被折叠过多次的衣服上，那里压着一个小小的纸包。纸包边缘发软，像是等候了很多年。

“阿潼？”门外的声音粗。他叫梁福，邻居，声音里总带着河泥的沙。脚步声在地板上砸出短促的节拍。梁福进来，把帽子往桌上一摔，帽檐还挂着几滴雨水。“回来了就别在门口磨叽，快把东西收了。”

阿潼没有回怼。她的动作慢，连打开纸包的手也带着老茧和算计。纸里蹦出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个用旧纸片包着的硬物。照片上是她、一个小孩和一条河，像是被时间剪碎的笑。硬物轻得出奇，她以为会是扣子。

她把纸片抽开，露出一个小小的白东西。牙。乳牙，半透明，边缘还有血痕，像是旋转了一点的月牙。阿潼的手忽地僵住，指关节发白。屋里这一瞬，只有钟表叶片懊恼的呼吸。

梁福的嘴撇了一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朝窗外望了一下，目光像是把河面翻了个底儿。最后还是先开了口：“这东西放这儿，好几年了。你要是想问啊，我也不晓得谁放的。”

屋角的旧木椅上，姜老师坐着，手里攥着一支折断的铅笔，像个习惯性不安的人。姜老师说话稳重，字句像把河边的石头一块块放好。“阿潼，这里没人动这些东西，是有人想让你知道的。人有记忆，记忆有重量。你不能总把它们留在抽屉里。”

她听着两个人的判断和旁白，像在听别人替自己整理旧伤。阿潼把乳牙放在掌心，像是在称它的重量。雨沿着指缝滑下来，滑进牙齿的缝隙，像被浸泡过的骨头。她忽然想笑，笑声里带着一股苦涩：“是谁告诉你们，我会回来看这些破东西？”

梁福挠头，口气生硬：“人走了，不回头的多了。可有些话不说，屋子就总是湿的。”

阿潼抬头看着他们，眼里有一种平日不常见的锋利：“那把钥匙给谁了？谁知道这乳牙为什么会在这儿？”声音低，却有刀口。姜老师闭上眼，叹了口气，像是在整理一个结不住的句子：“阿潼，你走那年，孩子也走了。有人来过，留下了字条——别回头。后来字条也不见了，只剩这个。”

空气里突然沉了一层。阿潼按住掌心，小小的牙齿像个证词。她的下巴一抖，像是在积攒某种仇恨或怜悯。她把牙齿放进衣袋，声音平静却有冷意：“若是有人想让我别回头，那我就回头看看。不是为了他们，是为了这座掉了声的屋。”

窗外，河水送来一只小木船，船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绳。红绳在雨里显得更淡，却绕在一个空位上。阿潼的视线被那空位钉住了。她伸手去摸衣袋里的牙齿，指尖碰到纸的褶皱，像触到一个不能说的名字。

她站起来，脚步不急也不慢。梁福跟着，姜老师在后面合上了手。门在关上的瞬间，门牙碰在门框上，发出一种禁锢的声音。阿潼没回头看他们，只把门反锁了一下，像是给自己也上了个扣子。她在门缝里把那块乳牙贴了贴，像是在听它的回声。雨声里，她听见了更远处，木头碰击的声音，像某个名字被扔进了河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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