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灯并不温柔，白色卤素管像一直做着呼吸，嗡嗡地盯着所有的疲惫。镜前的椅子被挪得一侧，口红盖子滚到地上，啪的一声停在缝里。空气里混着发胶和糖果味的口香糖，像一间被打开过无数次的抽屉。刘希坐在地上，西装半挂，眼睛直直盯着手里那只老旧的怀表，表盖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，像人没说完的话。

他笑。不是全脸的笑，只是嘴角往一侧去了，像有人按下了一个按钮。他的手指在怀表边缘转动，指节发白。她站在镜子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条发卡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热。她想把话先咽下，等着他自己把这段气拉长再收回，像往常一样。

“时间跑偏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低，短，像砍掉了尾巴的句子，“它不听。”

张管说话了，敲门声带着早已习惯的粗口：“希，你别整这套，节目组还要你上台谢幕呢。行了，起来。”他的语气像风刀，硬且不留情。

刘希抬头看她，眼底忽然像玻璃里翻起一圈皱褶。他没有马上起身。光在他瞳仁里打了个结，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水里，却没有涟漪。她走过去，想扶他一把。手刚碰到他的肩膀，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开，手像有刺。"别。"他只说一个字，音短得像切纸。

她的手还停在半空，指甲和皮肤之间的一圈白线像被紧紧勒住的绳子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又苍白又陌生，灯泡的反光在脖子上跳来跳去。她回想起刚才直播里那一刹那——他朝她微笑，手却在空气里突然一挥，演播厅里的咖啡杯被震碎成一堆细小的雪。没有人听到他的怒气，只看见碎片在灯光里像星。

他忽然站起来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要把地面绑紧。他走到妆台前，把怀表狠狠一摔。玻璃碎了，怀表的表盘裂成蜘蛛网。声响像一页纸被撕断，房间里所有的说话都被这一声切断了。碎片在地上闪着小小的白点，像远处的眼睛。

“你说我疯。”刘希在碎片前弯下腰，捡起一块反光的小片子，映出她的一只眼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近，像有人把话放进了耳洞，“我疯给你看，好吗？”

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温，不是太热，就是太熟悉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角折得发皱的照片。那是一张小孩子的合照——她，头发梳成两条辫子，眼睛眯成了月牙。她记得这是十年前的夏天，记得那条破旧的蓝裙子，记得她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然后悄悄藏在抽屉里。她没有想到有人会把那张照片放进别人的口袋。

他的笑慢慢收紧，像拉起窗帘的最后一丝缝隙。他把照片的边角切成两半，动作异常平静。把一半递给她，另一半却放进了嘴里，咬住纸边，用牙齿把那半张照片咬成一条细的碎屑。碎屑被唾液打湿，黑白的影像在他舌间扭曲。她的手指因为接过那半张照片而微微颤抖，纸的凉意透进掌心。

“你不记得了吗？”他的声音靠得更近，呼吸在她耳边低落，“没关系，我来替你记。”

张管从门口踏着乱步站着，嘴里像要吐出什么粗话，但看见那一幕，他却噤声。灯继续嗡嗡作响，化妆台上掉着半截口红，像被按住的呼吸。她把照片对着镜子，看见自己的脸被裂缝分成两半，一半是现在，一半是小时候。刘希笑得像被锋利的石头刻了名字。

他转身离开，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干巴巴的声响，像宣判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低沉而有力。镜子里只剩下她和裂痕，还有那半张被咬过的照片，纸边的黑色印记像一行小小的字：记住。她的胸口紧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手指抵住，再也不能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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