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砂子,打在铁招牌上,发出碎碎的响声。招牌下的灯泡忽明忽暗,黄光在柜台上拖出斑驳的影子。老旺旺用布摩挲着木板,指节上的老茧抹去一圈又一圈的茶渍,动作平稳到像在做晚课的算术。
门被风推开,带进一股冷湿。她的发梢还滴着雨,围巾上有几缕被雨染暗的墨迹。她放下一个小纸包,声音干净,像把书页翻到某一页:“这是她的。”
老旺旺的手停在半空,布擦的声音也随之停止。外面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。他抬头,眼角的皱纹像骤雨后的沟壑,声音粗糙:“哪来的——”话被硬按回去。店里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,咧着嘴,嘴角有陈年的酱斑,舌头带着城里小贩的快板腔:“行啊,老板今天又收章古董了?”
女的没有笑。她把纸包打开,里面是个透明的小罐,罐里有一颗小东西,乳白带一点淡灰。灯泡下它像是一颗小石子。男孩喘了口懒气,声音收短:“什么玩意儿?”
老旺旺的手在罐口上颤了两下,指甲缝里挤出细细的黑线。屋里的釉盘发出轻响,他把罐子推到灯光里,靠得更近,鼻子像要碰到玻璃。屋檐下的雨滴断断续续落下,像是有人在台阶上又按了一遍脚步。
她说话又一次,节奏慢而不拖:“她十岁那年,留下的。妈妈用来许愿,说能保她长大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祈祷的东西,只有测量过的重。老旺旺记忆像老旧的门轴,一扳就吱嘎,放出刺鼻的油烟味。
男孩笑声突然收拢成一根冷针,他走近,指尖碰碰罐子,像要试探玻璃的厚度:“这东西能换钱吗?还是能当护身符?走两刀买碗面。”
老旺旺低下头,手指在罐子上绕了好几圈,像在绕一段旧故事。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像是挑过的石头,短而硬:“那孩子,只来过店里一次。买了两包旺旺喳——下雨天要的。给了她个糖。”他的声线里突兀地带出一丝笑,但笑里有骨头的生硬。
她没有看他。她把罐子推回去,纸包的边缘被雨湿透,墨迹晕开成两片模糊的字:“她叫小阿雨。”这名字像是被以前的雨反复擦过,字迹浅得像要散开。老旺旺的手猛然一软,罐子在桌上滚出一声轻响。
空气里出现一个缝隙。男孩的声音变得低,像是怕被雨听见:“那后来呢?她呢?”
老旺旺抬头,眼里有一条细缝,像窗户没关紧。他的声音这回只剩下三个字,干脆利落:“她没走。”
这句话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子,激起一圈冷圈。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两颊像被雨抽走了血色。屋里的灯泡忽明忽暗,影子跳腾。男孩的笑声消失,像有人把风关掉。
女的伸手,指尖碰到罐口,抖得厉害。纸包里露出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小阿雨,笑得欠了一个门牙,眼睛里盛着屋檐下的光。照片背后,有一行字,用铅笔划过去很重:“别说给旺旺知道。”
老旺旺的脸色瞬间塌成一座旧屋檐,嘴里像磨着砂纸:“谁写的?”他把照片抓得紧了,手背的青筋跳动。他的眼睛很湿,但没有泪在流,只是那湿把脸的线条更锋利。
女的吞了口气,像腾出了一整天的干燥:“她最后一个夜里,说想去找你。那晚雨大,拦车的没停。她把牙放在窗台,等你回来。”她的手指划过照片,像要抹掉什么。店里突然安静得听见雨水穿过瓦缝的声音。
老旺旺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没有辩驳。外面雨继续下,敲碎在瓦片上。男孩转身把头塞进门缝,看着街口,那盏路灯下有一个人影,像是刚从雨里走出。老旺旺把照片摁在胸口,指甲在纸上刻出一道细线,像是在试图把时间劈开。
女的把罐子又拿起来,声音很轻:“她说,要等到你把欠她的还清。”她顿了顿,眼睛像刮了雨的窗,“你欠她一场葬礼,旺旺。”
这一句话在柜台上回荡,像一张薄纸被撕开。老旺旺的手慢慢伸向柜后那扇半掩的小门,手指触到门把时,门突然被从里面一把推开,一双衣袖湿漉漉地晃在灯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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