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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。灯下的水珠凝成一片薄薄的镜,街道像被人撩开了衣襟,贴着泥土的冷。白马的汗毛在暮色里泛着蓝灰色的光,他用手背擦过脖颈,指关节带着细碎的泥印。马儿低头啃着井边的青苔,偶尔抬起头,鼻孔里冒出白色的气。白马站着,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,只有手里的丝巾有温度——干的,又带一点血的温度。
醉春楼的门半掩,灯影摇曳。门檐上缠着没收拾的柳条,雨水沿着它滴下,落在踏石上发出一两下寂寞的响声。进门的一瞬,热浪扑来,夹着酒糟和人声,像要把寒意全部赶走。白马把湿发拢到耳后,肩膀低着,脚步不快不慢。有人在角落里咳嗽,声音干涩。
老栾把碗往桌上一放,声音像磨断的绳子:“又来了个客?坐哪儿?”他眼角的褶子里藏着昨夜未干的烟渍。说话不等回答,伸手给白马倒了杯冒着蒸汽的酒。酒杯边缘带着茶色的唇印,像是被别人先念过的名字。
白马端着杯子,却没喝。他的视线在屋内横扫:棋盘上一半翻了的棋子,窗台上被雨打皱的纸鸢,墙角有个孩子的木马,褪了色,肚子上刻着小小的“阿梨”。他眯了眼,手心的一处旧刀疤在灯光下微微跳动。没有语言,就像他刻意把声音藏在衣领里。
对面的桌子上,柳娘子倚着椅背,指尖拨着一把旧琵琶,音符不急不缓。她的声线像淡茶,带着细碎的生气。她抬头时,眼神一转就落到白马身上,笑容里没温度也没恶意,只像在确认一个注定的答案。她的手腕上系着几串小饰物,叮当作响。
“白公子,许久不见。”她说话像拆书页,字字清晰,但她放下琵琶时手有一瞬的迟疑。白马的嘴角动了动,却没有回应。他把丝巾折了又折,像是在把心事折叠成可以带走的形状。酒杯冷得能把脸反光,他把它放回桌上,指节敲了两下,声音干硬。
屋里的人都安静了。像是这座楼突然收回了所有的喧哗,只剩下雨的节拍。顾言在一旁推了推眼镜,慢吞吞地说:“春风总是醉人的,未必每个人都醒得来。”他说话有学问人的缓和,把每个字都像珠子一样摆好,没人能把它弄乱。
白马的目光落在柳娘子手腕上的其中一串小饰物上。那是一串用细麻线缝起来的手链,绒毛边缘烧得卷曲,绳结处有一小块铜牌。白马伸出手,像是被抽了一根线一般,不顾所有人的注视,指尖触到铜牌的一刻,他猛地吸了口气。铜牌上刻着的字,熟得像针刺进掌心——“阿梨”。
声音在胸腔里短促地爆开。他的嘴像被人扯了一下,出声,几乎是低吼:“她的名字。”那名字只是一片纸一样薄弱,却从每个说话人的嘴里落下,变成了无法拾起的重量。柳娘子把手微微缩回,但没有把手链摘下。她的笑瞬间收了起来,眼底有一条很细的东西在转动——像是要回去,又像是要逃走。
顾言掩了掩口鼻,轻声:“这……”老栾的脸在灯光下变了颜色,指尖抠着桌布的边儿,像握着一件被碾碎的东西。白马把手链揣进掌心,感觉到湿润,像是刚从潮湿的地里挖出的心脏。他听见自己心跳,两下、三下,像雨点打在铁皮上。外面,一声马嘶划过天色,像刀刃。
白马站起来,动作干脆,凳子发出短促的吱声。他没有看谁,背影在灯火中拉长,像一把刀。走到门口,他没有先去牵马,而是把手链摊在掌心,指尖按着那熟悉的字体。雨珠顺着他的衣襟落下,碰到手链,鲜亮了一下。白马把它缓缓放在门槛上,像放下一件祭品,抬头说:“谁带她回来了,谁就该给我一个名字。”
话落,楼外的雨像要听见似的猛下,帘子像一扇帘子被甩上。那句话在醉春楼里炸开,溅得每个人的脸都沾上了雨水。最后留下的,是白马回头时的侧脸——眼里有冷,有火,也有一种很长很长的等待。他转身踏入夜色,脚步沉稳,像有人在后面把他的名字慢慢念出:阿梨。声音跟着雨,远了又近。楼里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,仿佛要把那句话吞下去,直到下一章破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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