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像一只睡着的狗，呼吸慢而懒。太阳还在墙顶偷着热，斑驳的光在石阶上跳动，晾衣绳上的毛巾倚着风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超哥的脚步在石地上敲出三下，重得像要把这三下敲进谁的心口里。他的背影宽，肩膀上的外套被夏天的汗湿出暗色，领口的烟丝卷在脖子边，像一条不肯断的旧线。

勇哥坐在门槛上，身子直得像一杆秤。手里没有烟，也没有话，一只空茶杯放在膝上，杯沿嵌了道细小的裂纹。他的声音总有种分数，把句子切成均匀的份儿，好像每一句里都装着理由。今天他说话先开口，像在结账：“来得晚了。”

超哥一笑，笑里有碎石，“来得早不如来得狠。你忙？”他放低声音，像在算账，又像在试探风向。“今儿我来，别想溜。”话里没有礼貌。

勇哥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个方向，手指上有新结的老茧。他慢慢说：“我不溜。只是——这里有的，不能随便搬动。”句尾的‘搬动’不是指东西，是指过去。院子里那口老井，井沿上刻着两个名字，风从井里吹上来带着湿土的凉，像是把人往下面推。

两人对视。超哥的眼里有热，像是要喷出什么来；勇哥的眼里是冷，像冬天的窗。他走近一步，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只破布娃娃，布娃娃的一只眼珠掉在一边，空洞里塞着灰。

超哥低头看了看布娃娃，嘴里像嚼着什么又没咽下：“你知道吗？那会儿你走了，我替你挡了枪。人都知道。只是谁把那事记在心窝，谁又谁又记到棺材板上去的，这是两码事。”他的句子短，带着一种一口气写完的狠劲。

勇哥抬手，指尖触到娃娃头上那处旧线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缝补一个看不见的破处。他说得平静，语速像河水：“你挡过的是子弹，超哥。还有些东西——不是子弹能挡得住的。你以为替我挡的是恩情，其实你挡走的，是我欠你的解释。”空气里像被针戳了一下，静得都能听见墙角老鼠的心跳。

超哥笑容里露出牙缝，“解释？兄弟，我这人呢，解释拿不来。这大院里的人，见惯了我动手，不见惯我说话。”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手指夹着的、小小的。他把那玩意儿放在门槛上。是一把旧钥匙，铜色的齿口里磨着细密的划痕，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，纸上写着一个名字：小慧。

那名字像刀刃。勇哥的瞳孔动了一下，却没有叫声，像被抓住了喉结。风忽然收紧，把晾衣绳上的毛巾拉扯得尖叫了一下。超哥把手背在背后，笑声凉薄：“这把钥匙是我从那间阁楼下挖出来的。你知道那面镜子后头，藏了什么么？”他说到这里，声音收得更低，“藏的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有个孩子，他的眼睛像你。”

勇哥的手指忽而用力，指甲把杯沿划出一条白痕。他放下杯，像是放下一件礼物，又像是放下一枚炸弹。院子里的光滑石子被这句压得嘎吱。他弯腰去，轻轻拾起那把钥匙，指节发白。目光在超哥脸上抛了半圈，然后靠近了他的耳朵，声音不大，也不远：“明儿三点。槐树下。你带钥匙，我带话。不是比强，是算账。”

超哥笑了，笑里刮出一声铁锈般的响，像开锁一样干脆。他把手伸向胸口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算是回应。夜色在墙外急速爬上来，院里的人影被拉长、扭曲。勇哥把钥匙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，像捏着一个会说话的虫子。没有再多话。门外传来了一声急促的敲门，像有人用指甲刮命运。两人同时转头，院门那边有个影子站住，影子里的人没有声音，只有背影像一把被折断的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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