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铁棚的边缘往下滴，敲出规矩的节拍。吕少卿把湿了的帽檐往后掀了一下，手套边缘的线头磨破，露出指节上干裂的皮。他站在门口，听见房里有个老式台灯的灯丝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屋里咳了一口没力气的嗓子。

棺木在房间正中，漆黑，表面反着灯光像一张不愿睁开的脸。棺头边靠着一把小梳子，梳齿卡着一截细短的头发。那头发被盘成一个小结，像他记忆里母亲总能扎好的样子。吕少卿伸指头去碰，指尖停在半空，风从门缝挤进来，带着霉和香灰的味道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门口的老王站着，雨水顺着帽檐滴在他粗糙的掌背上，他的声音像是压在土里的梆子，短又干。老王的话不多，每句话都像砍下来的柴，利落。

吕少卿的声音很小，像把字咬碎了才吐出来：“我……赶到了。”他不抬眼，手指在外套口袋的缝里转了又转，像是在数没有的东西。他的语速慢，每个字都像在量重量。

村医推门进来，语气和他两人完全不一样，带着练习过的缓和：“死亡时间估算在昨夜至凌晨之间，外力痕迹不明显，不过……”医生停下，手指沿着棺木边缘滑过，动作专业而规矩，像是在演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屋子里安静下去，只有雨声和老式钟表的走针。吕少卿靠近棺木，听到自个儿的呼吸在胸腔里像在翻译什么。老王把一只手放在棺沿上，指节发白：“你是不是想看看？”他的话里没敬畏，只有实用。

吕少卿点点头，手指搭上棺盖的缝。金属的冷立即传到手心，像一把会记仇的尺子。他把力气章中在手腕上，慢慢抬：棺盖吱呀一声，像老屋在叹气。一块白布先行滑出，露出里头的一角——不是想象中的脸，而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褪色，鞋面有一针线没拉好，像是被急匆匆塞进去的。

老王的咳嗽突兀地响了一下，他的嘴里冒出半句：“总有些事，咱们藏不过去。”吕少卿把布鞋捧在掌心，鞋底有泥的味道。他记得那鞋子，记得那天他跌倒时鞋子从脚上飞出去，落在院子里水坑的边上。记忆像一条老线，此刻被抽紧。

他翻过鞋跟，里面塞着一张黄纸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被雨揉过又被匆忙写成：少卿，不要回来。没有署名，只有这短短五个字。吕少卿的喉咙动了动，却出不来声音。屋子里的灯像被拉低了一级，影子变长，像听见自己脚步的另一个人。

他颤着把纸张展开，背面压着一个小照片。照片是他小时候睡着的样子，头发沾着草屑，嘴角有一点泥。照片的边角被折过，折痕里还有干涸的唾液印。吕少卿的手心微微颤抖，像是被人悄悄掐了一下。

“这不是她。”他终于说话，声音低到像从井里捞出来。老王没有接话，只是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。医生背过身去，像在保护什么专业的距离。吕少卿把照片塞回鞋里，合上棺盖，指节在木头上敲了三下，声音短促又清脆。

老王走近，低声说：“有些东西，留着比丢了还重。”话落，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吕少卿把手按在棺盖上，掌心贴着那冷漆，有一刻他以为能听到木头下面的心跳。雨一直下，敲在屋顶，敲在他胸口。然后，他用力一掀，木屑撒开，棺里，空着。只剩一条小小的缝，缝里露出一截黑线——上面，绣着他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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