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风像一把没拧紧的门闩，时不时嘎吱一下。地面粘着灯红酒绿的残渣，啤罐翻着身，城市的呼吸从楼下推上来又被栏杆截住。李玮靠着栏杆，手心还留着考试用铅笔的灰，眼睛盯着不远处高楼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，看得像在看一张用力撕开的旧票根。

“你这憋着做什么，别装死。”肖松一声粗响，踢掉半截香烟，脚趾也跟着卷缩。语言像砖块，边缘生硬。他靠近的时候身上带着汗和饭馆辣油的味道，拉开啤罐就喝了两口，然后把罐子往天台一角随手一扔。

李玮没转头。短句从他嘴里窜出来，像抽屉里掉落的钥匙。“我要走。”

“走？”肖松嗓门又高了，像在辨别是不是听错。“去哪里？去找那些紫光的大师傅念诗？”他有些嘲讽，但抬手却递来了几张皱巴巴的车票，口气里掺着一股急促的温度，“我买了票。别在这儿喝阴天的闷酒。”

声音落后，脚步又轻了。陈希从灯影里出来，静得像没来过的人。她的语速慢而有重量，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分量。“你们的声音太响，会吵醒楼下的孩子。”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李玮掌心，指尖的触觉温度却跟白日的阳光一样低。

他把信封拆开，纸在指间发出沙沙的声。是一封录取通知。字迹正式，墨水干得有些光。心口像突然空出一个小房间，风能从那里穿过去。李玮肩膀一抖，笑得很短，像被磕掉了一颗门牙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，微光在信封边缘跳动，屏幕上显示“语音留言（1）”。他没有预谋地按了阅读键。父亲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出来，没带任何修饰：“去也罢，别回来了。家里现在不是你学画能解决的事。”话短得像扔石子，落在李玮胸口，溅起一圈硬硬的凉。

肖松先是沉默，然后骂出几个字，像是想用粗口把那句话推回他的口中。陈希沉下脸，声音变得很小却锋利：“别把自己喜欢的事当债来背。”她说完这句话后，抬头看了看远处城市那条亮着灯的河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有东西碎掉的声音。

李玮把那张录取通知折了又折，动作慢得像在做一场宗教仪式。每一折都收紧了他的肩胛。风把纸边吹得起伏，像是某种无法平息的心跳。他来到栏杆边，手里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纸带，纸上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未来的可能。

他松开手。纸条先是翻了几个身，然后被夜色吞下去，掉进了楼下灯影之间的一股水沟。那一刻，楼下的霓虹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闪着，远处有人点燃了烟花，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城市的深处撒来，像庆祝，也像掩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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