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风里哼着。厂房里只剩下一盏老式灯泡，光像一只没睡的眼睛悬着，抖动着把影子拉成长条。柳歌的手按着门边的铁皮，指尖有油渍，指甲缝里都是白天的灰。她的呼吸冒成小云，沿着外套的拉链一下一下合拢。

地上散着纸屑和破瓷片，踩上去发出薄脆的响声。她没立刻走进去，像是在等一声信号。风把门扉挟到半开，门缝里钻出一股热气混着酒精味，带着熟悉而厌倦的温度，那温度曾经把她包裹，也把她烫伤。

“回来干啥？”声音从阴影里挤出来，短而硬，像用磨刀的钢片擦着。老傅的脚步在木地板上敲出三拍，他的手有老茧，指节宽大，动作像搬砖工。他把一盏破茶杯放下，茶杯敲出癫软的音。

柳歌把外套往下一甩，动作缓慢，像解一道旧题。她看他的眼光里没有恨，只有一种计算过的谨慎。她的语速缓但每个字都准：“你还留着那些东西。”话落，手伸进了包，摸到一个小铁盒，指尖传来凉。

老傅笑，那笑里没有热度：“留着。你走了，留着给你念想。”他把盒子推到桌上，爪子翻开，里面是个旧皮项圈，皮带上刻了几个字母，边缘已经开裂，皮革的背面粘着发丝。柳歌的视线定格在那一撮发丝上，像被钉住。

“你以为那只是项圈吗？”老傅的声音忽然高了，像车轮撞上石子：“它是你回来的理由。牲畜懂这点，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能吃到饭。”他伸手指着那撮发丝，语气里有胜利又有怜悯。

柳歌没有后退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的收据，纸上是两排小字和一个她多年不曾念出的名字。她把收据摊在灯下，灯光把字影拉长：“这是给她的医药费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是读账单。

老傅的脸先是僵住，然后像是被一股往外喷的热气冲过，嘴角抽动：“那钱——我花了。你以为我不受苦？”他用一种粗糙的理由去填补破碎的事，话里的石子敲击着空气。柳歌把项圈抓起，掌心滑着旧汗的痕迹。

她没有喊也没有哭。她把项圈贴到自己的手腕上，指尖按住开裂的皮，像是在摸一条旧伤。灯光下，皮革的裂缝像地表的纹路。她抬头，目光里没有哀求，有一条平静的线：“你一直把我当牲畜。”

老傅愣了一瞬，随即哼出一声狡黠的答复：“既然是牲畜，就得有人赶着回圈。”他的手伸来，想把项圈从她手上夺走。柳歌的动作忽然短促。她把项圈扣到他的脖子上，一边拉紧，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语气说：“现在，轮到你学着听谁叫了。”

项圈扣合的声响在厂房里清脆――像一颗被按下的心跳。老傅的眼神一下子塌了，像被冷水冲过；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，却停在了半空。柳歌转身，门口的灯把她的背影拉长，影子里缝着一撮发丝。她的脚步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数着什么；每一步都带走了一点能把人拉回去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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