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过的石径还留着热气,花丛像被洗净的簇拥,叶尖挂着晶亮的水珠。虚竹弯腰,用掌心拨开一丛牡丹,指腹沾了点湿土,他笑,声音很轻,像从木鱼里漏出来的水声。
园丁老赵站在斜阳下,手里握着竹耙,嗓音粗糙:“别弄坏了,花可不是你手里的弹子。”他说话总是带着泥土的味道,短句,直接,像敲木头。
虚竹抬眼,笑得更开:“我只是看看,顺眼就够了。”话音里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不着边际的温柔。他的手在花瓣上游移,动作像是怕惊到什么,又像是想听它们的声音。
花丛里翻出一只小布包,薄得像纸,边缘有手绣的线。虚竹蹲下,指尖触到布心,一阵微凉顺着指骨爬进掌心。他抽出一角,一张小小的折纸滑出,折痕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虚竹,别回头。
字迹像是被雨揉皱过,旁边还有一圈干到透明的红。空气忽然安静得像被人按住。老赵第一次无措地吞下一口唾沫,鼻子里发出绷紧的声音:“这……这是谁的?”
虚竹的手不颤,但手心的血线清晰。他低着头,声音变得更小:“我不知道。”短句不多,但每个词都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他把折纸摊在掌心,像摊着一盘不该在他掌里的菜。
花香被这句话切得开了,一阵冷风钻进来,带着远处钟声的回音。花瓣在风里抖动,像有人在屋后悄悄笑。突然,折纸下面露出一缕头发,黑而细,扎着红丝带。虚竹的唇抿紧,像咬住一块难咽的饼。
正午的光往斜坡上爬,照在虚竹的脸上,映出细密的汗珠。他记起旧日夜里母亲用这类红丝带绑过他的发髻,那是被剪断后的记忆,贴着伤口。心口里有东西松开,又悄悄合起,像是有人在里面缝衣服。
老赵突然爆出一句粗口,话中夹着的是不加修饰的恐惧:“难道是……那城里人的?”他的话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,涟漪一圈圈扩开。虚竹把头抬得更高,眼里有静止的湖。他伸手,把那缕头发贴在面颊,闭上了眼。
一个身影从花径外缓步而来,衣纹整齐,眉眼冷得像雕出来的一样。她没有问名字,语气却像在陈述事实:“有人来找过他。留下了这句——别回头。”她的声线细长,话语里带着脉脉的危险,像冬日里慢慢凝结的冰。
虚竹把折纸塞回布包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起身,声音很平静:“我回不回头,不是一张纸能决定的。”他的脚步向花外迈出,露出裤脚上一点旧血渍,那一点红在白布上像被挑出的罪名。
风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在他的肩上,他没有拍去。身后的花丛里,折纸静静躺着,像一只被放弃的鸟。那人向他伸了一只手,手心攥着一枚很小的铜钱,背后刻着一行看不清的字。
虚竹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,他的声音收成一条线,薄而决绝:“要是有人记得,就别让他孤单。”话落,他把掖好的布包轻轻塞入怀中,像把一把小小的火种藏好,然后转身,步子软却有力,踏向陌生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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