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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像一张薄纸,被风从窗棂的缝里撕出一条条声响。安锦绣沿着蜡灯扭动的光,脚步不急不慢,步幅里有一种被磨去棱角后的锋利。她的袖口沾着一点黄土的味道,掌心干燥,指腹还留着昨夜翻土时的寒意。
床榻对面,府中主子叶郎倚着靠枕,眼睛半阖,像是习惯了夜色里的不安。他的声音粗硬,有人的倨傲,也有久经风霜的疲惫:“锦绣,你夜路还远,回去休息。”
安锦绣将一盏茶放到桌上,茶香带着药铺里没拣净的薄荷。她抬手,顺手把茶杯的边缘在灯光下擦过,动作平静,像是在做一件家务。纸灯的光照出她眼底的一圈青灰,笑意只在唇边浅浅停留,不曾入眉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轻,但每个字都抿得仔细。叶郎愣了,眯眼看她。声音更短:“回来了就好。风大,你换衣服。”
安锦绣慢慢解开手帕,从里边抽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放到茶盏旁——是一只缩了边角的红布包,布面已泛旧,缝线处还有一撮淡黄色的毛发,像是被时间晒得干瘪的蒲公英。
屋里的空气霎时凝住。仆人们站在门外,脚步悄了下来,好像连呼吸也怕惊动了那件布包。叶郎的手停在袖口,指关节微白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裂缝:“那是……”
安锦绣不接话。她轻轻打开布包,露出一个小小的玉坠,玉色有些裂纹,正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锦帛”。这是她亲手为孩子缝的名字绣在布鞋上的字号。她将玉坠放在桌上,阳光不是阳光,只有灯影,玉坠投下一圈冷冷的圆。
“你记得吗?”她说,每个字像刀口。声音还是温的,但里头藏着刺。叶郎抬手去捻,手指碰到玉面,像触到了一块曾经的温热,立刻缩回。
外面风起,窗纸鼓动,一片纸屑飘落在玉坠上,好像把它又压回尘土。叶郎的声音戛然而止,粗重:“我不是那样的人。”他摆出惯常的辩解,词句短促,像个乡野汉子在镇章上撒谎。
安锦绣笑了,笑里没有暖意。她拿起杯盏,轻抿一口,茶不苦。她把杯盏放到叶郎面前,杯中映着他的脸,目光被倒影拉长。“要喝一口吗?很烫。”她说。
叶郎的眼神里先是有怀疑,随后是倔强的贪婪。他伸手去握杯,指尖颤了一下,随后像习惯性地掩饰一样,用力端起。仆人们的呼吸齐声变凉。安锦绣的手没有移动,只是眼角一道浅浅的笑,像刀上微光。
杯沿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叶郎的大拇指停在那儿,指尖带着旧日的油污。突然,安锦绣往前一推,指节碰到他的手背,力道紧得像是要把人压扁。叶郎的手没放下,脸色抽动,像是听见了某种不可逆转的旋律。
“那颗玉,你一点也没亲过。”她的声音低了,像是捻着绸缎。空气里有茶香,有旧木的味道,还有更深的东西——墓土的干碎声,带着冷。
叶郎的眼里闪过一道急促的慌张,他想要辩驳,却没找到合适的词。仆人们的咽喉响了一下,整个房间都等着他的答案。叶郎的手掌悄悄合上了,爪子似的抓紧杯子,像是要把那枚玉,也把什么一并抓牢。
安锦绣从袖里掏出一张用旧纸折叠的信。纸角压着些新土的痕迹。她慢慢把它展开,放在灯下,字迹歪歪斜斜,是一个外面的名字,带着血色的斜体:’按令处死,勿留证据‘。她的指尖在字上划过,停得很久。
叶郎的脸色像被慢火烤着,声音低到近乎碎:“那是传令,他没写我名。”
安锦绣收回手,声音淡得像是陈年的药:“他也没留下孩子。可是你留下了这块玉。”她伸手,把玉放到他唇边。叶郎抽了抽,唇线发白。
门外,月光斜进来,照在那把玉上,也照在他们的脸上。安锦绣的身影在灯光里拉长,像一把凉刀。她轻声说了一句,近得只有叶郎能听见:“你吻过他的嘴,可没有给他活着的名字。”
这句话落地,像石子投进的是池子,而下面,是翻腾的黑。叶郎的手颤了。杯中的茶微微晃动,一圈细小的纹路在灯光下裂开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,像是看着一张被揭开的网。灯丝在风里嘶了一声,灯火不稳。
安锦绣站起身,衣袂卷起一片静默。她的背影在门框处僵了一下,像是听见什么碎裂的声音,然后转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我在坟头给他挖了两尺深,埋了两层布。你若想看看,跟我去。”
叶郎的脸苍白。窗外,寒风像要把整座府邸都掀起。他咽了咽,仿佛忘了怎样说话。安锦绣越过他,脚步轻而决绝,留下一屋人心底那根被拉断的弦在颤抖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的暗影里,留下桌上那只小小的玉坠,像颗被埋在时间里的心,仍旧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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