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鼓台搭在院子中间,木架斑驳,钉眼里沉着旧油。月被云拉扯成条,光像刀子,割在皮鼓上。远处传来油锅的噼啪声,和几个男人压低了的笑。湿气从地缝里冒出来,沿着靴边爬上来,带着铁锈和酒腥。
擂鼓诗人坐着,膝上放鼓,手在边缘转着,指节像过冬的枝节,硬,带着细小的白茧。他的指尖不急不燥,像有人在用尺子量空气。没有宣布,他只是把鼓拍里塞进一张旧纸,动作干净,没有多余的手势。
“谁上?”声音像铁锹刨地,是个粗汉。脚步把泥土压出声响,带着乡音:短促,带刺。“听说你是诗人,也是会敲的?”他笑起来笑得很难看,嘴角带着烟灰。
女人把围裙一扯,卷了手袖,镇定得像个判官:“开擂。别耍花样。先把酒收了。”她的话像指令,短句,停得准。她看人的方法是把眉一抬,不需要说下文。
粗汉凑上前,手拍了拍鼓腰,声音低,“我把刀丢在门口,要是你这套能顶刀,我就给你三下。”他把‘三下’拖长,像最后的余温。人群里有的人伸脖子看,有的人把烟更往里吸,给自己撑着勇气。
擂鼓诗人抬头,眼里没有火,也没有闪。他把那张旧纸抚平在鼓面上,手背的静脉像小索道。他不急不缓,说了两个字,“敲吧。”声音平,像把夜风放在掌心。
他们交换敲击。开始是试探,节奏像心跳被别人数着。粗汉的手大,敲出来的每一拍都带着体重,硬朗,有砂砾;擂鼓诗人的手轻,却把每一下放在肉眼看不见的缝隙里,鼓皮回应出空洞的古音,像人把旧事从骨头里掏出来。
雨开始了,先是细的,像有人在屋檐上用针扎小孔;后来急促,落在鼓上,带来一阵噼啪。雨声把人的呼吸剪短,短句接连出现。粗汉的脸被雨点点成斑,他咬牙,笑声变薄,像被磨掉了边。
第九下时,鼓皮突然发出一道高的裂响,像玻璃先行的脆;大家都停住。光里,鼓面裂出一条口子,纸被撕成两半,从裂缝里露出一张照片的角,湿得发亮。那照片被雨水冲出边色,纸张沿着裂缝颤抖。
粗汉的手瞬间僵住,指节白了。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失了力气。女人的眉又抽了一下,那是人很努力想把表情收回去的样子。擂鼓诗人把手伸进去,从裂处把照片抽出来,动作慢得像在做解剖。照片里是两个并肩的人,其中小孩子的眼睛正对着镜头,湿漉漉的眼神像要呼吸。
粗汉看见照片,脸色褪到一种冰灰。他的嘴发抖,却没有出声。人群的空气像被刀横断,所有的笑声、哼声、赌气的词,都被抽走,剩下一种很长的安静。擂鼓诗人把照片朝着粗汉晃了晃,指尖带着鼓皮的血色泥印,纸上有个小字,字很小,像从旧信里撕下来的:“爹,不要回去。”
粗汉的目光死死钉那三个字,唇动了动,像是试图把那话吞回去。雨把字晕开一圈,字却没有走,像时间在纸上刻了刀。他的声音出来,细得像被撕裂:“你……你是谁的孩子?”
擂鼓诗人把照片折起,放回手心,手指压得白。没有回答,手里只有湿的纸和一个微微颤动的名字。他抬起鼓槌,动作缓慢,像把一段话逼到舌尖。最后一击下去,鼓皮在雨声里彻底断开,照片被击成两半,一半飞到女人脚边,一半掉在粗汉的靴尖,露出那三字的半截儿。
人群里有人倒吸气。粗汉弯下腰,捡起那半张纸,手指触到字的一半,像摸见了旧日的账薄。他没有笑了,笑声碎成了干草。他看着擂鼓诗人,喉结滚动,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里有东西碎裂的声音:“你为什么把她名字藏在鼓里?”
擂鼓诗人把鼓槌靠在胸前,风把他的衣襟掀起,露出一条旧疤,疤的形状像被横劈的一道口,边缘微亮。他没有回答。只有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在咽下一首诗。
雨停了,突然静,像听见了自己心里的秘密都重新回到各自的房间。女人弯下腰,把那张全本的照片收好,手指拧着围裙的边。粗汉站着,脚下的泥水把半张纸湿成了黑,字的一截像心脏被割去一半。
擂鼓诗人向后坐了一寸,整个人像退回到鼓后的暗里。他把剩下的半张纸放在手心,指尖贴着那句未完的告别,声音很近,也很远:“她写的是别回去。”
他站起来,抬头看了眼月色,然后转身走进院外的小巷,脚步轻而不拖。在场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,像看见一个门缓缓关上,门缝里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没有人马上跟上。夜里留下的,只是那被撕开的两半纸,以及刚刚响过的一记断鼓,回声在巷子口拉长成一道无法挽回的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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