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了半天雨，雨声像软弦在玻璃上敲出规律。他坐在教室后排的木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杯冷了的姜茶，茶杯边缘还有她早上留下的指纹印。瑜伽垫被收成两列，像是等候命令的士兵。灯光偏暖，照在她的背影上，把肩胛和脊柱的线条都拉得干净。

她从更衣室出来，脚步无声。头发用一根旧发带随意缠起，耳朵后有几根细发贴着皮肤。她没有立刻看他，只把茶杯放到柜台，像在整理课前的仪式。人群里有低声的呼吸，有垫子的摩擦声，她开口就像放松了一条弦：“吸气，沿着脊椎往上，呼气，放下舌尖的紧张。”声音低而有节奏，不急不缓，像是把空气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给人。

他注意到她教的时候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皱眉，只有在她示范扭转动作的时候才会出现——像是在掰开一件旧物，手指用力。手的动作仍是温柔的，像是扣稳别人的呼吸。但她在换位的时候，指关节上有一处浅浅的白色痕迹，他认得，那是旧伤留下的纹路；她从不在家里提起这个地方。

一个中年学员举手，声音带着县城口音：“老师，你总是笑，累不累？”教室里笑了一下，像是等答案。她收回示范动作，笑容柔软下来，但不是完全的笑：“有时候笑本身是练习，笑不是理由，它是选择。”她的中文里放了长韵，像在给话加重量。

他能听出那句话之后的空气变动。学员又安静了，吸气，呼气，像是怕把她的话弄散。她回到前面，声音更低：“练习就是把能控制的都交还给呼吸，别的，放手。”她说“放手”的时候并不看他。教室里有人轻咳，像是被扯到旧日的伤口。

下课后她脱去老师的外衣，换上灰色卫衣，动作里有一种把角色拆开的熟练。外面雨停了，地面还在滴。有人问她下周工作安排，她用平常的语速回答，句子干净，没有拖泥带水。等人散去，她走到他跟前把手中的垫子递给他，手背微微颤了一下。

他说得直接，话像是想把夜色拽回来：“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今晚又接了课？”她听见了，停了一秒，像是折叠了一张纸。“我以为你知道我的课表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责怪，反而像在陈述一件事实，像是在列表里画上一项完成的事。

他把垫子放下，句子短促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把别人需要排在我前面？”她看向窗外那条被雨洗白的巷子，眼底有一层很浅的疲惫：“从来没有把谁排在谁前面。这不是黑白。只是……我一直有两件事，一是教，二是回家。”她说“回家”时，声音变了，像是试探性的按了一个按键。

他忽然记起早晨她在厨房里把他搂在腰间的时候，她脖子后有个小小的手印，温度还在。他想把那温度从脑子里搬出来给她看。话匆匆出口：“那你呢？你回家到底是为了我，还是为了躲课后教室里那些眼神？”她听了，沉了一会儿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个圈，像是在给一段旧旋律做结尾。“我教的很多课，是别人的负重。帮别人放下，是我的工作。”她的语速慢，像是在分配重量。“但放下也累，累到让我忘了怎样把东西捧回来给自己。”她没有哭，声音里有铁的冷。

他想抓住什么，话又化成了空，“那怎么办？”她合上嘴唇，像是在扣一颗钮扣，最后把一句话放下，像是一只不准回头的鸟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试着不要把彼此当作最后的归宿。”话落，他感觉胸口被一只手捏了一下，疼，锋利。

她把垫子甩到肩上，背影在灯光下拉长。门口的门把手咔嗒一声，声音极轻，但在他耳朵里扩成了敲门声。他看着她消失在门缝的那一瞬，街灯把她的影子切成两段——一段留在教室地板上，另一段被夜色接走。她没回头。地板上只剩下她的香味和一张被雨弄湿的门票，票角卷着，像是未完的剧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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