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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破庙的屋檐往下滑,落在青石阶上,叮叮当当像小心的脚步。庙里供桌上的香灰被风刮成斜线,残烛的烟味混着缝里渗出的潮气,连空气也缩着脊背。老马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裂开的柱子,手里把玩着一个生了锈的银元,指节白得像冻裂的泥土。
他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摇篮曲,断断续续,声音里有嗓门,也有慌。每到这句他就停一下,用鼻子吸两声,像是怕声音跑错了地方会惊了什么。雨滴在他脸上,还能看出来他没洗过的那块浅浅的刀疤——从眉尾往颧骨斜下去——像一条不愿说话的旧事。
小雁儿走到庙门口,衣袖湿了半截,头发贴着脸颊。她把手臂绕回去把帽子扯紧,嘴里没说话。她的脚步轻,像怕惊动屋里的一只老鼠。看到老马,眼里有光,但光里带着一种被掏空的稳重。
“回来啦?”老马把硬硬的元子放进了茶碗,声音短促,带着乡音,像是把话一顿一顿咽下去:“吃了饭没?学校给钱了没有?”
雁儿把包放在腿上,慢慢解开扣子,语速平静,像在念课堂上的句子:“学校那边先说着呢,老师说要补交冬令营的费用。我要明天交。”她的手指在包里摸索,两只指关节隐约颤抖。
巷口传来二婶的吆喝声,带着唠叨和尖刻:“老马,你就这点人样儿?养个孩子还一副天大的样子。人家去年送去城里都不看你这副样!”她的声音像石子掷地,溅起小小的羞耻。
老马的肩往下一沉,笑了笑,嘴角抿成一条线:“二婶,少来。人家个个都忙,你们不懂。”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索着一只线油盒,抽出几枚铜钱,硬币在手里碰撞出了细碎的声音。
“够不够?”他把铜钱推得靠近雁儿,手背的血管起伏得厉害。雁儿垂下眼,指尖触到那几枚铜钱,像触到冰。他抬头看她,眼神里忽然有了急促的光:“你穿得薄,夜里冷。”
雁儿抽回手,声音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冰:“我不需要你怜悯。”话像抛出去的石子,落在老马胸前,但没有翻起大的水花,只有一圈细纹。
老马的手停在空中,他吞了口唾沫,像是要把一个结打散。动作慢得像蚂蚁搬物,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黄旧的纸——折得生硬,边角还沾着灰——然后又从纸摊里抽出一张小小的证件。雨点打在证件上,字迹糊成了一团,但那章印的红点还在。
“我跟你讲一件事。”他把证件递过去,声音忽然变得低沉,像从坟土里刨出的东西:“我不是你爹。”短短的一句像把屋顶的瓦片掀开,冷水从里面全部倒下。雁儿的手抖了一下,心口仿佛被一根冰针挑到了中心。没有呐喊,只有沉下去的空气。
他看着她,话更多了,像挖井最后的刨子:“那年风大,人家舍不得养,放在庙前的篮子里睡着了。你哭得像个小鸟,我看不过去了。一个人养两个命,也只能这么狠。你爹你娘的名我都没问,我只知道你不能在外头被淋死。我说着你是我亲的,日子就有了底。你信就好,不信也好。”他咧开嘴,笑得像个孩子,但那笑里藏着刀。
雁儿站着,雨水顺着耳朵滴进衣领,冷却到骨子里。她的脚尖踮起,像要回到那个篮子边去问一个没人回答的问题。良久,才有一句话从她嘴里挤出来,声音柔和得近乎被消磨:“你为何要现在说?”
老马把证件缩回手里,手背颤得更厉害。他靠着柱子坐下,背靠着包浆的木头,像一个被风吹歪的杆子:“怕死,怕走了你没个依靠。要是有一天你恨我,恨得很,我也能把这恨当柴烧掉——至少你有一条路能走远点。”他说完,屋檐下的风把证件吹了半晌,吹得字影颤抖。
雁儿闭上眼,眼皮里是雨声,也有更深的沉静。她忽然从包里摸出一条旧围巾,递给老马——动作轻得惊人:“别总把手伸那儿,手冻坏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像石子入水,在老马的胸里沉了个深响。老马接过围巾,两只手像偷了什么宝贝,颤抖着围上。
雨慢慢小了,庙门口的阴影拉长又缩短。门槛上的两个影子,一个旧的,一个年轻的,像两块磨损的木牌紧贴在一起。老马抬头看了雁儿一眼,嘴里冒出一句破碎的话:“若有一天你决定走,记得回来看看这块板凳,它还知道怎么安放你。”雁儿没有回答,只是把证件插回包里,指尖带着点温度。门外的巷子里,一枚铜钱滚进了水沟,溅起一圈静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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