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窗台上，像被冷却的心跳。宿舍的灯黄得像旧小说，床单折出一条条沉默。林梅坐在镜前，手里拿着一支断了的发夹，指腹顺着发根摸过去，动作像计算。她的声音软而整齐——“我没睡好。”

门被推开，夏禾踏进来，外衣滴着雨，鞋底带着泥。她一边甩着水，一边把伞扔到椅背，话像石子弹进水里，短而硬：“你又没关灯？真爱打扰人睡觉。”夏禾的口音带着南方呛人的辛辣，吐字不用修饰，像切菜刀刻的。

林梅看了看她。镜子里两个人同一张床，像被同一件事拆分。她合上手里的发夹，手指轻颤，但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有雨和水滴撞击塑料盆的声音。夏禾走到窗前，手掌按在玻璃上，额头贴上去，雨在玻璃上画出一条条将要划开的路。

“怎么了？”夏禾忽然回头，眼神里有她惯常的不耐烦，和一丝藏不住的好奇。她说话像打断一句命令，“说你哪儿不对劲，我就知道了还想装。”

林梅的手指在桌上找到了自己的笔。她的字，平日里直整，像按尺子写的一样。她写下一个字，然后停住，眯眼看着那字。笔尖晕开了，像是别人的墨。她放下笔，声音里多了一个她平常不会有的停顿，“这字不像我。”

夏禾走近，鼻子里吸了下空气，笑了声短促的笑，“你的字怎么会有好看的一面？别逗了。”她伸手，把纸掀过去。那纸上除了她们俩的名字，还有一行小小的字：别忘了明天。笔迹纤细，字与字之间像有心跳。

林梅的手抽回。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指甲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线，像是别人的指甲留下的标记。她把手举到灯下，细看，线很新，就像昨天被什么刮了一下。她记不起刮痕的来历。记忆在指尖游走，越抓越滑。

“你在做梦吧。”夏禾把纸叠好，却没有合上。她的话里有责怪，也有不肯正视的惊慌，“别整这些怪事了，明天有课，别折腾我。”她转身，却停在门口，像被什么绊住。

房间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一半。林梅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雨。她摆出一张硬笑，“也许我是做梦。”她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被铺了层薄薄的冷。

夏禾站了两秒，脚步又重了起来。她走回床边，抓起那张纸，用指尖摩挲那行字，像抚摸一条伤口。她忽然放下纸，直视林梅，声音变得又短又生硬，“你知道吗？你昨天晚上喊了我的名字，三次。第一次软绵，第二次低，第三次像是在求我。”

林梅没有辩驳。她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，冷雨打在背脊上，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她一把。她的记忆像错页的书，翻不到下一页。她试着把那三个音节从脑子里拉出来，但像湿布，越拽越扯。她的嘴唇干，像被盐埋了。

夏禾叹气，动作忽然变得小心，像握着一只易碎的物件。她蹲下来，把手放在林梅膝盖上，指头温热，“别怕，我在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戏剧性，只有直接，又有一点儿磨砂般的真实。林梅能感到手心的温度穿过裤料，扎在骨头里。

林梅抬头，看着夏禾的眼。那双眼不是同情，也不是谴责，有一种做决定的沉着，她闻到了一点洗洁精和烟草的混合味。林梅的心口被捅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被按住，然后有人把一张照片从她胸口抽走。照片在空中摇晃，落在床单上。

照片里是两个人，贴得很近。林梅认出自己的鼻子，嘴角有她小时候的浅痕；但另一个人的指尖轻搭在她的下颌，动作熟练得像习惯。林梅不知道那是谁的手。她的视线被那只手震住了，像被钉上了一个宣判。

夏禾没有立刻解释。她把那张照片摊开在两人之间，像放下一把刀。雨在窗外断断续续，房间里只剩下纸的轻响和两颗心的软磨。

“你没记得，也许不该记。”夏禾的声音忽然很近，贴着林梅的耳朵说话，鼻息里带着湿气，“但变了的东西，会把回忆吃掉，然后把别人放进去。林梅，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理性的你，还是个会把灯光关好的人吗？”

林梅闭了闭眼。全身像被寒风卷起一阵软绵。她把手伸向照片，指尖颤了。触到纸的那一刻，纸边扎了一下——细小的撕口，像被谁刻意留的入口。她的脑袋里有个声音，低而清晰，像某个遥远的录音在循环：你已经有人了。

这句话不是夏禾说的。它像从她自己的喉咙里爬出来，像一条陌生的蛇绕在她的声带上。林梅的手空落落地停在半空。灯光下，她的影子把两个人合在一起，像一种未定的样子。

夏禾站直，背对着窗，把外衣脱下，披在林梅肩上，动作不慢不快，合适得像早就策划好。她看着林梅，眼里压着东西，像准备掏出一枚硬币。“要不要现在试着记住一件事？”她说，声音变得更近，“记住我的名字；如果你记不住，说明有些东西没回到原处。我不想等你彻底丢掉我。”

林梅用力吸了一口气，感觉胸腔里有东西裂开一条缝。她的嘴像被放了个镜头，近得能看见呼吸的湿度。她没有答话。外头的雨声突然停了三秒，又开始，像被人按下的开始键。

照片在床上，雨在窗外，灯在头顶懒懒地眨眼。林梅把手放在胸口，能摸到那里有一枚还温热的指印。她想把那个名字说出来，想把它咬断，然后拿回自己的呼吸。但话卡在了喉咙里，像第一次学会说话时吞下的石子。

夏禾靠得更近。她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林梅的耳垂，低声但铿锵，“说吧，别让我等。”

林梅的喉结滚了一下，声音出来的时候像被磨薄了边缘，她只说了一个字，平静得像宣判前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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