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密的雨，像在重复某个小小的、不肯结束的动作。小厨房里只剩下煤气灶上那只铝锅发出的细响，锅盖偶尔被蒸汽顶得微微颤动，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下去。手机靠在糖罐上，屏幕里是他，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，把他的脸切成两半：一半平静，一半藏着一条影线。

“晚了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短，像掷出的石子，溅起几圈。她用手背擦了擦前额的汗，指甲把掌心压出一条白线。

“你晚。”他语速慢，像在读一段旧书。话里有意外的温度，但不沾腥膻，像茶汤刚好落到杯沿上的声响，“城市里下雨的人，都习惯把时间折叠起来。今晚的雨，适合说些旧事。”

她冷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疲惫。“你总是会说这些，好像午夜福利视频不是隔着一条河，是隔着两座城。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屏幕那端，窗后的架子上露出一个角——一张小小的白边照片，斜斜地靠着书。她本能地眯了眼，那照片的色彩和质感像胶片，“这是哪儿的照片？”她问，试图把话题扯回到安全的边缘。

“哦。”他把手机向右挪了一下，声音里有点儿不经意，“那张？我喜欢旧东西，喜欢它们没被整理的样子。”他笑，笑声里像放慢的录音，平稳却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她并不想看，但眼睛已经被拉过去。照片里有一个影子般的小姑娘，穿着花连衣裙，背后是一扇蓝漆门。那裙子的花，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图案——外婆缝给她的，每一朵都缺了一个针脚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，指尖觉得生硬。

“你怎么会有这张？”她的声音忘了保持轻，颤了一个节拍。

“你曾经在微博上发过一张旧照片的细节图，说那是你小时候不想丢的东西。我记得那些花的缺口。”他慢慢把手机又靠近了一些，屏幕里他的眼睛像是在翻书，“所以我找到了全本的一张。”

她的手僵在锅把上，锅盖碰到手指，丢下一串清脆声。呼吸开始快，胸口像被热水压着。记忆把她往后推——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、童年的昵称、外婆的口音，全都像被别人揉碎放进袋子里，任凭他摇晃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她的句子短，词里带刀。
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。”他语气里带着学者的耐心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住的那间屋子里，窗框上还有油漆的指纹，和你小时候最爱的蓝漆门一模一样。你有说过你喜欢把旧东西放在显眼的地方，好像怕忘记。”

她的背靠到冰冷的厨台，手抠着边缘，像在抓住什么能撑住的实物。屋里的灯泡发出细小的嗡声，像怜悯又无法参与的旁观者。她想关掉通话，想把屏幕砸碎，但有东西攥着她的脖子，让她迟疑。

“我今天去你家了。”他忽然说，平静得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。那句话像冷水浇下，使她整个人缩了一下。她看向门，视线被门缝的黑暗吞没。

手机里他的眼睛不眨。他继续说，仿佛解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：“门没锁，地上有点湿，像刚刚有人打翻过水。我把一张纸条塞进你最常放钥匙的杯子里，写的是——别让陌生人进门。”他停顿，像是在等效果。

她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，手里的筷子冷得传疼。锅里的水开始溢出来，气泡砰地一声炸开，蒸汽像白色的布帘，把她和手机都罩住。她看见自己的呼吸在蒸汽里结成短暂的雾，往上飘，又被吸走。

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曾在门后放过一只旧布娃娃，嘴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那纸条后来失了，外婆说是风带走的。现在，手机里他的声音像风一样，把那些被认为是遗失的东西吹翻出来。

门外有一阵轻微的响动，像鞋跟在门垫上拖过。她的手指颤得更厉害了，终于放下筷子，朝门去。雨打窗的节奏像是在催促心跳，她走得很慢，脚步像是踩在玻璃上，每一步都细碎又脆弱。

门缝里有光，一条湿痕从门槛延伸进来，像有谁刚刚用鞋子探索过门内的地面。她俯身，眼睛离得很近，能看清那湿痕里夹着一粒被揉碎的风干叶。叶子是那种她小时候常把在书里夹着的示爱之物，上面残留着一段几乎看不清的字迹——她的名字。

她的手指碰到那纸片时，手机里他轻笑了一声，声音里没有歉意，只有风的从容。“我把你水煎了，晚安。”他慢慢说，像是在把锅盖合上。

门外的脚步声停止了，雨声继续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的掌心突然很烫，像被锅盖反弹的蒸汽灼了一下。手机屏幕里，他把自己挪到光影中间，笑容全本得像被刻好了模子。她盯着那张脸，心在胸腔里连着回声，敲出几个空洞的音节。

她没有立刻关掉通话。她也没有叫人来。指甲把纸条的边缘刮出了白色细屑，像一根根倒下的小旗。门外的黑暗里，有什么轻轻地，像是在替她把灯掀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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