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走廊的灯像没睡醒的眼睛，黄得不稳。白洁把围巾勒紧了一圈，手背抵着门框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像小石子掉进静水。她把钥匙插进教室门，动作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讲台上的投影布被折叠着，黑板角落有粉笔屑堆成了小山。窗外是城市早晨的铁灰，风把纸屑从窗台吹到课桌上，像是不合时宜的雪。白洁伸手去抹桌面，指腹滑过一张被压在书本下的纸，纸边有折痕，像被人匆忙折叠了无数次。

她抽出来一看，是孩子的字，笔迹稚嫩却用力——每个字都像踩在某个地方：老师，如果你看到这纸，请别告诉别人。我怕妈妈会难过。下面一行，小小的签名：李秋。

声音在背后来了。阿刚，学校的保洁员，手里提着一桶水，嘴里还留着早点的蒜香，他走路像不想醒的人，用东北口音说：“白老师，今儿黑板上好像有人乱写字，您看看啥？”

白洁没有回神，他的声音像钝器把她从记忆里敲回来。她把纸折好，按进手心，声音收拢了：“阿刚，帮我把窗户关了，外面风大。”

阿刚把窗户“啪啪”关上，气流像扇子合拢的声音。他的手粗糙，甲缝里的黑垢鲜明，他眯起眼睛，瞅了瞅讲台上的那堆书：“那小子又闹哪出啊？前些天还挺安静的。”

白洁没有解释。她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前，指尖在那本李秋的练习册上停了两秒，指甲贴着封面，像在读一段旧歌的间奏。练习册里被折成条的小纸条探出一角，上面除了“别告诉别人”还有一句话：老师，我害怕考试。我做不到。请别来看我考场。

这句话像硬币掉入空心腹腔，声音空洞而响。白洁的胸口被轻轻一击，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了个按钮，血液在耳朵里开始发热。她想起上学期那个雨夜，教室的走廊里也有脚步声，急促而无声。

校长来了，脚步经过走廊有节奏，像在数着某种秩序。他的语气是教书做人的声调，尽量不让情绪外溢：“白洁，这事要小心处理，家长那边容易激动。午夜福利视频先稳住学生，必要时通知心理咨询。”

白洁抬头，眼神不负责任地平静。她把纸条展开，读给自己听，又像是在对谁宣判：“老师，如果我不在了，把这本书还给妈妈。”字里有个“如果”，像一扇半开的门。白洁的手抖了一下，纸在她掌心发出沙沙声。

阿刚咳出一声，嘴里嘟囔：“这娃心事重啊，家里是不是有啥事儿？要不我去打听打听？”话里有好奇也有惶恐，简单粗暴，像冬天的树枝。

白洁看着那行字，声音很轻，却有刀锋：“不要去打听。告诉老师的，是孩子，不是你的八卦。”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讲台抽屉里，抽屉里还有一枚旧的教鞭夹子，上面被磨得发亮。她的手指在教鞭上停留了一瞬，像是摸到了什么年龄的痕迹。

校长转了转笔帽，像是在做决定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今天先取消模拟考。你去跟李秋说话，我会通知他的家长和心理老师。白洁，能麻烦你单独接触一下吗？你更懂他们。”

白洁低头，眼中有光没说话。她知道“懂”不是一种技能，而是一种疼。她收拾起练习册，走廊的灯光在她影子上拉出两道长线，像是两个时代的自己站在同一条直线。门外风又刮起来，门缝里卷进一片纸，落在她脚边，是李秋画的一座小桥，桥上没有行人。

白洁弯腰捡起那张画，纸上一个小人被画在桥的尽头，手里空着。她把纸紧贴胸前，像按住一个未愈的伤口。走廊的尽头，教室门缓缓关上，关上的那一刻，声音清脆又决绝。她站在原地，感到手里那张纸比整座学校还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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