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只剩下荧光灯的嗡鸣。门缝下透出薄薄一条冷光,把地板拉成两道灰色带。章湛坐在金属椅上,背靠冷硬的靠背,双手被绑到腿侧,细长的手指像是被抽走了温度,微微颤着。他的眼睛低着,视线空洞得像玻璃,被人从外面刮了一层薄膜。
负责的男人抬手,手背有旧茧,声音带着北方口音:“液体要慢点推,别急,过快会有反应。”他的话短促,像是在和机器对话,口音里有烟和夜班的疲惫。
旁边的护士把托盘上的小瓶按了指尖,指甲边有浅浅的磨损,动作温柔却机械:“章章,别紧张,深呼吸。”她的声音像是门前老酒坛里滚出来的暖气,带着一丝想要抚平一切的软劲。
章湛只是抬眼。嘴角没有动。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冷漠,不刻意,也不抗拒。他的声音出来时像冰上刮过的金属,短而干: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医生放下听诊器,眉间的细纹被灯光拉长:“三周。第一次注射后,他的梦境稳定了。午夜福利视频要加量,突破固化记忆的临界点。可能会有自发性记忆——”他停顿,取出一根针,言辞里全是专业的公式和实验室的估计。
“自发性记忆。”章湛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计数。他的手指突然绞紧,掌心里有一小块干掉的胶布,上面粘着一圈褪色的黑墨,像是某个小孩用力按过的印记。他看了看胶布,视线一瞬变薄,像刀。
护士把针管靠近他的手臂,光从针管里滑过,折成一枚无声的白线。章湛闭了眼,长长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道影子,像一扇窗帘落下。气氛里突然少了呼吸。
“记住,任何记忆的碎片都有意义,别让他自导自演。”负责的男人压低声,指尖敲着桌角,敲得像心跳。他的口气不客气,像是把人当成设备调试。
针刺入的瞬间,章湛的眉头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叫,但喉间挤出一声细微的空气断裂。护士的手在他肘弯停住,手指温度传来;章湛忽然把头侧过去,额头贴到冷墙,呼吸变成断断续续的短句。
记忆像潮水先回落然后猛地倒卷。他的眼里闪出一帧:冬天的厨房,水汽在玻璃上画圈,母亲背影的围裙上有油渍,小手在桌角画着不会断的圆,馒头被掰开,露出热气。那一帧倏然被撕裂,替代的是黑烟,塑料的焦糊味,远处有人在喊——
章湛的嘴唇动了,字贴着牙缝,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的:“豆豆…”他喃了一句,声音软到谁都听不清。所有人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,空气里出现一种突然的窒息感。那名字,是桌子底下的泥土,是小孩子叫不清的绒音——只有一个人会在他面前用那名字。
负责的男人脸色微僵,手指停在半空。护士的眼底闪过一秒的错愕,然后立刻又被职业的遮掩硬生生推回去。章湛的手指顺着绑带划出一条细细的白痕,像刀割过的新路。
他抬头看向门口,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肩膀,像是终于找到了门外的某个点。他的声音低得像釉缝里的水,几乎听不见:“她还在吗?”
房间里的人都沉了。灯光仿佛突然收紧,照在章湛脸上的光变得更冷。窗外有车辆驶过,轮胎在湿冷的马路上撒出短促的噪音,像在提醒时间依然流动。
负责的男人靠近一步,声音变得比之前还要干硬:“这里是研究室,不是你们的家。”他说完,眼神却有了少许波动,那波动藏得很深,像是被强压回去的东西。
章湛的下巴微微抬起,像是在努力抵住什么。随后,他的嘴角滑出一条很浅的笑,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层薄薄的残忍。他用手掌在胸前一摁,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回去,然后低声说:“那好,开始吧。”
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像一记关门声被世界放大。章湛的眼底有一丝动摇,像玻璃裂缝里第一次渗出的暗色。他的指尖在绑带上描绘出一个小小的圈,圈里有个字被电光似的压缩:记。外面走廊的灯光在门缝下拉出一条更冷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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