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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色的早晨像一张未洗净的布,河面上薄雾翻搅着破旧的船桨声。老燕背着一只布包,走进那间只剩一盏半亮灯泡的厨房。他先把门轻轻关上,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一道淡淡的屑。他把布包放在桌边,摸索着摆出两只碗,动作像是多年练习出的仪式:右手一只,左手一只,力道恰到好处。
碗里没有菜。只是白瓷碗沿上粘着早年的茶渍,像是时间在边缘慢慢腐蚀的地方。老燕抬眼,屋里一张单薄的木椅空着。椅背上的灰尘被他用手掌抚平,好像抚平某个人的头发。
敲门声粗重,像是用拳头敲在冬天的胸口。霍二推门进来,鼻子上带着早餐的油烟味,话没等别人开口就嚷:“老燕,昨夜你又没上章市?听说城里来人了,管住房的要查户口哩。”
老燕没有立刻答,手指圈在布包的拉链上转了两圈。终于他用低短的声音说:“没上。”
霍二瞪着他,顺手把一根手指戳进那只靠墙的壁缝里,抓出一片旧纸屑,皱着眉头:“你这屋子,一天比一天摆不整,娘的,人都走了,你还——”他的话里带着责备,却也有不忍的粗糙。
正在这时,门外轻轻响起脚步。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衣领紧得整齐,声音慢而平:“方老师安排我来看看您家的墙顶是否需要加固。打扰了。”她脱下手套,动作规矩,话里带着城市里教育过的礼貌。每句话都像缝制过的针脚,细密而有序。
老燕抬头,眼睛里有一处斜着的亮光。他站起身,嘴里只吐出两个字:“进来。”
女子走到窗边,拉开一小截窗帘。窗外河水一片平静,偶有纸屑漂过,像未说出口的信件。她看了看屋内的陈设,又看向那摆着两只碗的桌子,声音压低了半拍:“有人常来吗?”
老燕的指尖摸到布包的边角,像是摸到某个藏在衣服里的名字。他缓慢地打开包,一只小铁盒被放在桌面上,铁盒盖子上有一道被磨亮的光。他手指抖了一下,抽开盖子,露出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,背景是同一条河。但照片的一角被人剪掉了,像是用刀刻下一块空白。
霍二吸了口气,语气忽然柔了:“你这是——”
老燕没有接话。他用拇指沿着照片被剪的边缘摸了一圈,指腹按出一个浅浅的白痕。室内静了几秒,只有旧钟的秒针像心跳一样往复。女子蹲下身,眼神没有责怪,只有好奇地探问:“为什么剪掉?”
老燕忽然笑,笑声里像落石:“我找不到她的时候,我就把人剪走了。留着整张,看着像是有人能回来。”他的语速奇异地快,像是积攒多时的话一次性冲出来,又立刻被压住,剩下的像是一块落在桌上的干瘪果实。
照片被放回铁盒,老燕的指尖卷起那被剪掉的角。他把那张小小的面孔对着嘴唇,像在念经。霍二咳了一声,粗声道:“别光玩这些了,春天要来,墙会塌的。”
女子却伸手,动作不慌不忙。她没有去看全本张照片,只拿起被剪掉的那角,轻轻摊开在掌心,像拿着一片薄薄的羽毛。她的声音平静而明确:“他是谁,您到底在找谁?”
老燕的眼睛忽然湿了,但他没有去抹。湿珠在眼角滚成小黑点,映出窗外里的一抹天空。片刻,他把那小小的脸贴在自家胸前的布料上,像是贴着一个旧收据。然后他把它放进女子手里,手指颤得像被风吹的树枝。
女子看了看那张被裁剪的脸,脸色不动声色,她把照片角按回胸前。屋里像被风吸走了温度。霍二低声咕哝:“你这是留着折磨自己。”
老燕抬手,指向那两只碗,声音薄而硬:“我等的不是回家的人。我等的,是能把那张脸接回来的那个人。”
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,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清脆。女子的手微微一紧,视线越过老燕的肩膀,看向屋角,一只破旧的鞋架上,成对的鞋子摆得工整。鞋尖朝外,仿佛有人刚走。
老燕缓缓站起,脚步稳,却像踩在旧纸上。他走到窗前,打开窗子,一股冷风挤进来,带着河里的湿气和远处章市的吆喝声。他把手伸出窗外,像要把什么从风里抓回来。
他没有扔出照片,反而把那小小的被剪下的脸塞回女子手里,声音是夜里最轻的东西:“你若能找到人,别把脸放回铁盒。我怕我又剪了。”
女子没有回答,双手捧着那张脸,像捧住一件活物。霍二咧开嘴,像要说些什么挑釁的话,却在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停住。远处有人喊着老燕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陌生的急切。
老燕回头看着那把老旧的木椅,像看着一张未结的账。他的肩膀微颤,像乐章里忽然被截断的音符。然後他走向门口,脚步慢得让每一步都落在听者的喉咙里。
门开了,他站在门槛上,照片的那一角在女子手里闪着微光。外面的人影拉长,面孔不清。老燕把手按在门框上,声音像压在玻璃上的玻璃:“别走远。”
窗外的风把河上的纸屑吹成了圈,转了一圈又消失。屋里只剩下一只碗,桌面的茶渍在晨光里亮得像伤疤。那张被剪下的脸,安静地躺在女人的掌心,像一颗随时可能裂开的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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