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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框往下一直流,像是在数落什么。厨房的灯偏黄,油烟机器的风扇在嗡嗡,茶杯边缘被我指甲磨出一道细白。我把锅铲放下,手背轻蹭着掌心,像是想把夜色从指缝里挤出来。屋里只有我和水蒸气,和那股长期没处理的味道:酱油、发霉的书页,还有一点旧日子的灰。
敲门声不急不缓,像是隔墙来的雨。门缝下渗进来冷气和别人的香烟味。老张的嗓音从门外挤进来——粗,带着院子里晒布的口音:“程然,开门。我听说你是妖,想见识见识。”
我没有立刻去开门,手里攥着抹布的角,指尖发麻。抹布上有晾干的饭粒。门栓被推开一条缝,老张的脸撑在那儿,雨点在他肩膀上跳动。他看见我就笑得狰狞:“不就是个女人嘛,能坏到哪?”
我把锅铲放回架子,动作慢得像要把每声呼吸都登记在册。声音很平,像是把事先准备好的账单念完:“你说得很清楚吗?”
老张的笑被湿意扯住:“清不清楚?谁不知道你走路都带风,男人看你都要栽一跤。你们城里女人,都怪物似的。”语气里带着胜利感,像抓到猎物的手。门外楼道的灯闪了两下,整个楼道像被抽紧的弦。
电话在口袋里震动,是母亲。她的声音像乡下的锄头,短而直:“然儿,你又回不来了?别理他,别和陌生人犟。”她的方言没有修饰,夹着二十年没洗净的担心。“你当年……要是那事儿要算到家里,以后可怎么办。”她停了一下,像是掂量一颗鸡蛋的脆弱。
电话砰地挂了。我把手机放桌上,指尖压出一个红印。门边放着一个小鞋盒,是淡蓝的,上面有褪色的卡通印花。老张没有眼神,他只是站着,好像在等看一出戏。我拿起鞋盒,纸质有潮湿的味道。
许峻来得没有敲门,他推开了门,像从一页厚书里抽出一张纸。声音低,带着城市里读过很多书的节奏:“我走了很远,程然。你知道我走了多远。”他放下一张折得平整的照片和一只细细的婴儿手环。照片上有极细的黑发和一只紧握的拳头,手环上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年份。
我愣住了。照片像是泄了密的证据,像有人把我过去撕开,往里面放了一盏灯。许峻继续说,句子长长的,像他教我的那类课:“他不在医院。他在我家。午夜福利视频给他起名叫阿明。我没带你来找,只是不想你在外面被骂成妖。”他说得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合同条款。
那一刻,锅的水忽然咕嘟声更响,蒸汽把灯罩抹成一层云。我看着那只手环,金属冷,字迹被汗水磨得有点模糊。老张嗤笑一声:“看吧,你这妖果然有人养着。”
我笑出声,声音里夹着太多年的惯性,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。“他是人,不是你们的玩物。”我的话短,像刀子。许峻抬头,眼神里有地方温柔,也有一片无法翻越的沉默:“午夜福利视频替你做了个选择,程然。以为谁都能承受。”
我的手指把手环按弯了一下,金属发出轻轻的叩响,像硬币掉进了空罐。雨声在窗外变得更近。突然间,一个孩童的笑声从楼道里传来,稚嫩、断断续续,像有人把玻璃敲了一下。老张的眉头一抖,许峻的声音也变了,他低下头说:“他在楼下。”
我盯着那只手环,时间像被掐住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门外,脚步声,一层一层靠近。雨在窗上画出一条道,我的心在那条道上摔了下去。声音抵在耳边:一个小声的,熟悉又陌生的呼唤,像是把一扇早已关上的门又悄悄一寸一寸开了——“妈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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