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楼缝里钻出来,带着铁锈和油烟。望远镜的外壳还留着雨痕,玻璃上粘着一圈指印。林舟弯着身子,手指在调焦轮上试探着转,像摸一只沉默的猫。夜色低得像布,他的影子和设备合成一块深色的机械,偶尔有人影从远处灯下走过,声音被风分割成几个干涩的词。
阿伟推门进来,脚步在金属楼梯上响得像棍子敲铁板。声音粗,句子短:“又来了?”他把一杯烫过的茶放到望远镜旁,指节冻得红,蒸汽曳成一条线。
林舟没有回答,手指停在一块旧胶带上。阿伟的眉眼里带着老城人的敏感,像随时能捕到别人的不愿说出口的秘密。他抽了一口烟,口气里带着平常的粗鄙和看透:“你还等她?”
这句话没有抛出信息,像一枚小石子落进静水,泛起圈。林舟的手微微收紧,甲缝里进了灰。他的声音慢,像是从胸腔里刮出:“等一颗石头过天。”
阿伟哼了一声,不再劝。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线里守着同一片天。望远镜底座的一角被胶带缠得乱七八糟,林舟摸到一个突起,掀开,露出一个小锡盒,边角生锈,盖子贴着一层旧胶纸。
他打开,里面躺着一个小奶嘴,硅胶已经发白,顶端压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一个小孩笑着,牙齿里塞着一片奶渍,笑得毫不做作。林舟第一次看到那张脸的时候,身体先动——他的手指按住照片边缘,像怕它会跑。
他认出下巴的线条。那点不多的阳光被酒精擦拭到只剩下浅浅的光斑;小孩嘴角有一个小的咖啡色胎记,正好在他说话时总会无意识触到的地方。他翻到照片背后,笔迹是熟悉的,斜斜的、急促的,像当年临别匆匆写的留言:舟,别来找我。给晨。
阿伟干咳了一下,声音像磨刀:“她走得快。那孩子,很多人看得到。”他的词少而砍劈,像把旧事割成块,让人吞不下去也不能再黏在一起。
林舟的心里空出一处房间,里头摆着一盏尚未点燃的灯。他把照片贴在额头下,光在纸上反了回来,像一枚不该有的证据。空气在他胸里挤压,呼吸变成了更短的句子。他的嘴唇干,像咬着锁链。
他想起那天,舱门关上的声音带着金属的挤压;想起她的白衬衫领口被风吹起的样子,是他记忆里最不肯认错的证据。现在有一张小脸,和一个名字,像一颗被埋的石头忽然露尖。林舟把奶嘴放进自己掌心,感觉到塑料的温度比夜晚更冷。
阿伟站得更近了,烟蒂在指缝里亮了一下:“你要带回去?”他的声音不含怜悯,像把选择交回去,然后听它坠地的声音。
林舟抬头看向天。小行星像一条淡薄的划痕,从城市的边缘掠过,短暂,带着光。风在他耳边吹过,像有人低声念出一句不该再听到的话。他把奶嘴折好,塞进口袋,手指压在边缘,指节白了。
他没有回答阿伟。只是把照片往望远镜的目镜里靠,直到那个小笑脸被玻璃放大,填满他的视野。外面的光点继续,冷得像别人的承诺。林舟在黑色的瞳孔里看见了两个世界:一个是他错过的,另一个是正被他选择放下的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所有可能的理由都吞进胸里,然后把掌心的奶嘴掷向深夜。
它落下,像一颗小行星归轨,带起短促而干净的空气声。那一瞬,夜里只剩下塑料碰撞楼檐的清脆声。林舟听见自己的心里,像有人在透明的房间里关上一扇门。
更多有关小行星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