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像一张湿透的布,压在码头上。潮气把木板的缝隙喘成细小的雾。梁茉的鞋跟在盐渍里碰出轻响,她停在一节裂开的横梁边,手指顺着旧铁钉的冷度圈了一圈,像在确认自己还立着。
岸边的渔船都收了帆,只剩几盏摇晃的灯泡像没睡的眼。阿本靠在一只翻了船皮箱上,裤脚卷得高高的,手里夹着半截烂木烟。他看到梁茉,先是眯眼,然后把烟一口吐到脚边的水洼里。
“早回的晚回的,都一样。”阿本声音像磨刀,短词重押。话里没有安慰,也没有恨,只是一股沉闷的风。
梁茉的肩膀微颤,她把包翻开,指尖摸到了信封的折痕。那封信像潮水里淘出来的石子,硬得让人心口疼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把信夹在指缝,像捏住一个要掉落的名字。
另一边,镇里的纪检员魏君走来,皮鞋在木板上敲出规矩的节拍。他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声音总带着官方的中音: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把事理清楚。你回来,说明你愿意思考过去的事情。”
梁茉看着他,她的眼睛里没有情绪的装饰,像是被洗过的石头。她说得慢,句子短:“我来,是因为信。不是为了听条条框框。”
阿本冷哼一声,烟蒂在水面冒出一圈黑点:“信?信能把人捡回来吗?”他伸手翻了翻那只船皮箱,手指触到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尖被咸水泡成暗色。
时间在那一刻变薄。梁茉的手抽回,像被绷断的弦。她没有喊。只有胸口的呼吸,像被老旧风箱一节一节挤压。
魏君走近,把布鞋拿到光下,看了又看,声音忽然变得像怕惊醒什么:“这是小浩的?”他用了小浩的名字,像一把刀,准确而冷。
阿本把鞋扔在梁茉脚边,力道不重,却把鞋踢到裂缝边上,鞋尖挂住了。那只布鞋上有暗褐色的印痕,形状像被搓碎的时间。
梁茉弯下腰,手指颤得能听见。她摸到鞋里一张褶皱的纸,像薄薄的皮。她抽出来,纸上有孩子涂画的线条,粗乱的太阳和一条歪曲的船。旁边,用成人的字写着:“妈,我回去。”笔迹熟悉到生疼。
她的喉咙里有东西崩裂,声音像被压在石头下:“他那天说他要等我回,他说——”她停下来,话被潮水吞了。阿本没有看她,只把视线投向远方的海,海面起了小小的皱。
魏君轻咳,像要把公文套上体温:“午夜福利视频会调查的。但你也要说明清楚,你离开的那段时间,做了什么,遇到了谁。”他的字眼正式,像铁笼子。
梁茉合上眼,记忆像被硬拉回岸的网,湿透、发臭、缠着残片。她把纸折了又折,折成一条细长的船桅,放回那只鞋里。她的手指停在布鞋口,指尖的肉色在灯下变得透明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,不像对谁,也不是解释,像把某种刀扔出海去:“我回来了,但我不知道,回来的还有什么。”
海风突然加重,灯泡一晃。那句话像石子掉进深水,圈圈荡远。阿本往后退一步,鞋掉进了木板的缝隙,咔嚓一声,像是断了最后一根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那条缝上。下面,黑得连海的味道都被压住。梁茉弯下身,手伸进去,指尖触到冰冷——不是鞋的底,而是一块硬东西,滑着盐腥味。她把它抽上来,死死地握着。
那是一只小小的手环,金属的链节里还挂着一滴干涸的海水。手环上刻着三个字:小浩。
雷在远处炸响,像有人无声地把一扇门关上。梁茉的掌心传来一股冷,像被认命的指头按住。她抬头看向海,那里的黑,连呼吸都倒着流回去。她的嘴里只有一行字,低得连风都听不见:
“我回来了,但你们不能再把他藏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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