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的塑料袋吹成一只破了翼的鸟，拍打在围栏上。周瑾把一束满天星放在水泥地上，花茎被冷露浸湿，白点像残影。月光从邻楼的窗户缝里挤过来，像细小的刀。

老王靠在电表箱上，烟没点着，指尖蹭出灰。声音像被磨过的铁皮：“你又回头了？这花，谁的？”

周瑾抬头，眸子里有几根线慢慢动：“给她。”话像把玻璃放下——清，却隔着一层薄薄的裂。

老王嗤笑一声，语气变得更粗糙：“给她？你怕她骂你没用。”他的眼角有老茧，话里带着巷子口的湿气。

周瑾没有回答。他蹲下，手沿着花束摸到一个锈迹的铁盒，盒盖的边缘被岁月磨成银灰。风把满天星的香吹进指节，像孩子跌倒时鼻尖的味道——脆，短。

他把指甲伸进盒缝。金属发出一声低响，像锁开了一节旧时钟。老王把烟头塞进嘴里，点火，火苗抖成一个孤立的笑。

盒子里有几页纸，纸边发黄，折痕密章；还有一只小小的医院手环，字迹被时间磨得斜斜的：满天星。手环冷，贴在周瑾的掌心像一块冰瓷。

周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白了。老王吞咽一声，声音低了：“什么名字？孩子名字也刻在这儿？”

周瑾按住那只手环，指头压到字里。纸张在风里抖了一下，他看见上面一行字，笔迹干巴而决绝：我把他叫满天星。十年后，你来或不来，他都会长大。

老王抽了一口烟，眼睛却没有看向他：“你知道她走的时候，把什么留给你吗？”

周瑾没有说话。他把纸摊开，眼里世界忽然安静，只剩下字和字之间的空白。他的嘴动了两下，像在寻找一个姓氏。

信里最后一句没有签名，只有一个时间：那天夜里，医院的走廊灯一直亮着。我听见他的哭声像没被饶恕的钟，敲在我胸口。

周瑾的脚跟蹭了蹭地面。风从围栏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城市的热与死。他的声音像被拆散的模型，慢慢拼回：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老王看着他，烟雾在他嘴边盘成圈：“也许她怕你带不动。也许她以为你会回来。”他眨眼，像在翻一页旧账。

周瑾把手环扣在掌心，指尖能摸到塑料的卡槽。他把它举到耳边，像听钟摆。手环冰得能听出裂缝声。

风停了一瞬。楼下有犬吠穿过窄巷，像远处被拉断的线。周瑾的嘴角动了动，声音平静得像切割：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老王吐出那口烟。烟圈散成一片薄雾，他的声音像掰开的核桃：“她给他取了你从未想过的名字——满天星。说他一出生就亮得不像话。你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
纸上的字在月光里斜斜的。周瑾闭上眼，把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，卡扣合上的一刻，塑料碰着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跳。

屋顶的灯闪了一下，又亮回来。周瑾抬起头，月光把他的脸割成两半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摊开，是空的。风把那束满天星扯成散落的碎屑，像满天的字，落在他脚背上，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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