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院子里细碎地碎落，像是有人在屋檐下轻声撒盐。洛璃坐在窗下的矮几前，针线停在半空，指尖颤抖得很轻，像是要把细线拉断。灯油的味道在屋里弥散，灯芯影子在她手背上跳动，她的眼睛只盯着窗外那片白，把心里的声音都藏在了雪里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在暖阁的木地板上沉了三分。进来的是管事高舜，声音像擦破的布：“姑娘，王爷要见你。”话里没有客套，像丢了一块磐石到水里，水面的静谧立刻皱成圆圈。洛璃放下针，手慢慢收起线头，面上没有太多表情，只是脖颈处的细汗被冷风拂得凉了。

王爷的步子短促，门口那抹袍角沾着雪水。他一进门就把门带上的风都带进来，带着一点腥冷。王爷看她的眼神不带温度，像审视一件物件，细密但冷峻：“脱掉外衣。”他的话很短，像投掷的刀。洛璃的手划过衣襟，又停住，袖口卷起，露出一圈瘦削的手腕和在那里被红绳勒出的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王爷没有立刻开口，他从袖中抽出一块东西，摊在手掌上。是帕子，边角绣着一只小鹿，针脚粗糙而匆忙。洛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紧，像被无声挤压。帕子上有落了色的痕迹，边角还夹着一缕淡淡的发丝。她的心仿佛被人轻轻捏了一下，疼得正中，却不敢叫出声。

高舜在后一尺处清了清嗓，声音粗得像割纸：“姑娘，这不是王府的绣法，这匹鹿，是护卫们常带的纹样。”说完他耸肩，话像刀背敲在桌上。他说话不拐弯，不留情面。洛璃没有回头看高舜，目光却像冰一样沉：“那又怎样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了屋檐上的雪。

王爷把帕子放在矮几上，手指没有触碰洛璃，只是在帕子旁边摩挲着戒指的边缘。戒指是他常戴的那枚，金面上刻着府里的花纹，冷光在灯下闪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慢而沉：“你若有人的来往，不妨说来，让我知道该怎么安排。”每个字都分量十足。他抬起眼，目光里有浓厚的试探，像把人按在秤上。

洛璃的手颤了一下，指尖触到了那缕发丝。她拾起帕子，帕角上那只小鹿正昂着头，似乎看着屋外的雪。她把帕子对着灯光闻了一下，没有香，也没有泥土的腥气，只有一种被人频繁触碰留下的体温的余影。她抬头，眼里突然有了光，像刀刃反射的亮，但声音却软得像被掐住了：“若是有人，便是有人。若是王爷不信，便放人去问——或是杀了我，省得后患。”她说得干脆，没有哀求，也没有虚浮的恳求。

王爷笑了一下，笑得短促而无华。他把戒指放回手指，指节扣紧像是要把某样东西压住：“杀人容易，难的是把名声洗干净。王府的名，比人的命更难散。”说完，他起身，黑衣在灯光下像墨滴一般收拢。临出门时，他在门框处停了一下，回头道：“今夜，你睡在东厢。有人看着。”话落，门合上，像是把屋里剩下的空气一把拧紧。

洛璃坐在桌前，帕子在她掌心渐渐软下，绣线的粗糙擦着她的掌纹。外面的雪还在下，细碎，静默，像被听见的秘密。她把帕子折好，轻轻放回抽屉。手指留在抽屉边，指甲压出浅浅的白痕。窗外雪地里有脚印，刚才王爷和护卫走过的两行，朝着院门被夜吞没的方向延去。她闭上眼，胸腔收缩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声息。抽屉被关上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断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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