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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像被一只手拧薄了,厨房的白炽灯只剩下半盏,灯丝在老油烟里吐着不稳的光。雨沿着窗框慢慢往下,敲着玻璃,像人在屋檐下的脚步。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,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,茶水在杯里敛着凉意。
林太太坐在凳子上,两手交错搭在膝盖,指关节白得像桌上的骨瓷。她看着对面的人,眼里没有笑,也没有怜。她的声调短促,像砍柴的人数落木头:“说吧,你家里哪,父母在吗?上了几年学?真名是哪三个字?”
段如把茶递过去,动作稳,只是手背贴着茶杯的热意微微颤了一下。她的声音温,但有边界:“我姓段,父母都在老家,念书到高中。”她把话说得清楚,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回正确的格子里。
林太太的眉眼往下一沉,手指敲了敲桌面,敲出了节拍:“听说你在城里做过几年事?人情世故懂得多……你别在我面前卖乖。”话里夹着外乡口音,词句都像碎石。
屋角的巫嫂子凑过来,嗓门粗:“哎,别藏着掖着,丫头,真话说了省得将来丢人。”她伸手一摸桌上的布包,指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,手快了,布角被掀开,露出一枚小小的毛绒鞋和一条发黄的医院腕带。
空气像被掐住。段如的眼睛眨了一下,她没有抽回手——她也伸过去,指关节轻轻贴着毛绒的边,像按住了什么往下沉的东西。林太太把那条腕带摊在手心,字迹已经模糊,但一行字仍然清晰:江·辰。
屋里的空气被这个名字刺开了。窗外雨声停了三秒钟,像整座房子屏住了呼吸。江唯站在门口,肩膀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,他的声音从喉头出来,薄而生硬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段如的唇动了两下,她的回答像缝补一样平静而艰难:“那是两年前。孩子给了人家收养。我没告诉你,因为我怕你走。”她把每个字都放下,像把针穿过同一处伤口再拉紧。
林太太的笑里没有温度,她把毛绒鞋往桌上一摔,声音像石子落地:“给人家收养?那是你当初的机灵鬼吗?我儿子瞎了眼了。”巫嫂子在一旁呼来喝去,屋子像被拉紧的弦,每个人都准备着要发声。
江唯没有吼。他走到桌前,手指碰到了那只小鞋,指尖有些发白。屋子的灯光在他的掌心投下一块淡影,他抬起头,眼神短促,像刮过的玻璃:“你早不早告诉我。”
段如吞了口气,她的声音低,也很真实:“我怕你走。我怕你讨不了安稳。”她的手伸到怀里,慢慢放下一件东西——那是一只被揉皱的旧毛线帽,帽檐上还留着白色的棉絮。
林太太猛地抬手,像想把那顶帽子夺走,指甲在帽子边缘抓出一道白痕:“你用这些打动人?我儿子要的是未来,不是包着的旧事!”她瞪着江唯,“你说话!”
江唯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枚东西——婚戒。他没有戴。那戒指在他掌心转了转,映出两个女人的影子:一个是他母亲,嘴角有怒;一个是段如,眼里是被挤压过的平静。他把戒指轻轻放进那只小鞋里,戒指在毛绒里旋了一圈,然后沉下去。
桌面上一秒钟安静到能听见人心坠地的声音。段如垂下了头,唇角沾了泪,像没用力擤过。林太太猛地用手掌拍了桌,声音粗得像裂开的木板:“你们——够了!”
雨又开始敲窗,这次重了,像一群人步子齐刷刷地走远。江唯转身出门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敲在房间里。门合上的时候,风从门缝挤进来,把那只小鞋里滚动的戒指敲出微微的金属声。
茶杯里,裂痕的缝隙吞进一圈圈凉。段如伸手去捡,却停在半空。她的指尖碰到毛绒鞋的边,碰到戒指已沉没的地方,摸到的是一片软软的温度,还有一个彻骨的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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