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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在落地玻璃上分成两半——外面是灯火的河,里面是灯光的盒。办公室里的钟走得很准,秒针每跳一下,桌上的影子就抻长一点。汪小艺把最后一叠合同压平,指关节摸到纸张边缘的褶痕,浅浅的白印在指缝里。
陆亦深的办公室一直被说成无声。他回来的脚步声也总是先在门外停一拍,像是在确认有人记着他。今晚他进来时没有脱外套,喉结动了两下,说:“别忘了十点的翻译件。”话像是钉子,短而直接,带着不容辩驳的温度。
汪小艺应了声,语气里带着自动调节出来的平静:“知道了,陆总,我已经排好顺序。”她把笔帽盖上,声音细碎。这是职场的节奏:照看好每一寸应付,别让私人穿过来。
门合上后,房间里只剩下机器的低鸣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电梯铃。汪小艺顺手合上一个抽屉,指尖在金属边沿碰到了一个小小的锁孔。她本不该去动,那是陆亦深的私人抽屉,没人动过。可有些事像沙子,越压越想爬出来。
她找来回形针,手在灯下抖得轻微,却有条不紊地把回形针弯成小钩。开锁的动作并不浪漫。锁芯轻响,抽屉滑出。里面躺着一叠文件和一张照片,边缘已经发黄。
照片里是两个影子,左边的人坐得端正,眼神藏在帽檐下;右边是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裹着薄毯的婴儿。婴儿的脸被光线吻出了模糊的轮廓。照片背面,是一行熟悉到会疼的字:小艺,等你回头。
那行字像是一把针,扎在她的胸口。她认识这笔迹。小时候母亲留在饭桌上的小纸条,字迹和这行字一样,带着停顿,带着不肯和解的直。
她的手指颤了,纸张在灯下细微颤动。房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硬,像被冷却的金属。陆亦深在门外的脚步停住了一秒,然后通过门缝问: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没有表情,但那一秒里的听者,带着监测的意味。
汪小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看见背面还留着一处笔痕,像是折叠时不经意擦出的。她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了裂缝:“为什么这里会有……?”
门被推开,陆亦深站在门口,灯光从他背后压过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,眼神收得很快,像是把什么东西塞回了记忆的小盒子里。他声音仍冷,但这回少了钉子的利:“那是旧事,不必多问。”
汪小艺抬头,眼里有光。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敲在自己心上:“旧事会变成现在的理由吗?为什么我从没被叫回家?”
陆亦深的嘴唇轻动,像是在选择词汇。他习惯控制气场,习惯把情绪先压成几何形,冷硬又精准:“公司事为先。你有你的选择,小艺。”
语气无波,但房间里温度就像一块被剜开的冰。汪小艺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像是一个猪笼草悄然合拢。她记得许多年的晚上独自背着书包,记得母亲把家门锁在外的一次次沉默。现在,坐在陆亦深对面,她把一张发黄的照片放在两人中间,像是一把刀对着两个人的脸。
陆亦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印,像是他从来不曾触碰过的后路。沉默伸长,像被拉扯的橡皮筋。最后,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的城市,那里灯光稀疏而不解释。
门外的电梯到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像是一个决定的着落。汪小艺把照片收进抽屉,却没有锁上。她的声音低,却有力量:“你一向不把私事带进公司。既然现在在桌面上,那说明你想它在那里。”
陆亦深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,指尖的温度冷得像钢。片刻后,他说了句只有她能听懂的话:“别把我当父亲看待,小艺。”
这一句像是门彻底关上的声音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温柔。是断绝。她的喉结微动,眼底有东西往后退。外面的城市继续亮着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汪小艺站起来,抽屉半开着,照片露出一角。她推门而出,雨在外面开始下,雨点重重地按在玻璃上,像是在重写城市的声音。她走出去的时候,听见陆亦深在身后很近地说了最后一句,稳而冷:“记得把合同发给国际部,十一点前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关上,关得很响。照片还在抽屉里,风从门缝里翻起那一角发黄的纸,像是要把过去的名字吹回来。汪小艺在走廊里停住,雨滴打在肩上,冷得刺骨。她的手攥紧了包,指节发白。楼下的广告牌闪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一条没有来由的裂缝。
她抬手,抹去了脸上的雨水,却来不及抹去心里那个名字镌刻的疼。楼道里灯光刺亮,像是在照着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径。她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未读信息:发件人——陆亦深。预览只有四个字:“回不去。”
那四个字落在她胸口,像一枚小小的硬币,凉得让人惊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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