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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上只剩下拖鞋摩擦石子的声,夜色把稻田压成一片黑绒,远处村口的风铃在稀薄的风里碰撞出断断续续的声音。阿安背着包,手指不停地在缝隙里抠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。脸上有薄薄的一层汗,汗水沿着发际滴到鬓角,他没有擦,像怕那一抹滑走了什么。
老黄站在门槛上,灯光从屋里漏出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灯光里他的一只眼睛好像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年纪的抖,而是藏在瞳仁里的听力。老黄说话像石头滚落,慢条斯理又带着磨砂:“回来了?走了这么久,山下冷吗?”
阿安把包摔在门边,包的布料摩擦发出瘪瘪的声响。他的声音短促,像被铁片割断:“不冷。半路看见了小月的自行车,在桥头。”说完他把手伸进包里,指尖摸到那只已经脏了、折断的前灯。手微微颤抖,像是拿着弹子。
老黄咳了一声,手指夹住一根烟,却没有点燃。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泥土的腔调:“桥头?那地方——你确定?”话里不是疑问,是把事情往外推,像推一个沉重的板车。
阿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,像石头下面溅出的火星。他把前灯放在桌上,灯罩上粘着细碎的泥土和一道被刮掉的漆。那漆下面有一条浅浅的裂痕,像血丝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指甲在裂痕上划了一下,指甲缝里立刻冒出红色的尘。
外头有孩子的笑声,被风撕成碎片。隔壁的阿姨敲门进来,她的手还没干净,扣子钩在衣角,她说话急促,像是把针线塞进了嗓子:“小安,你别乱——”她的话卡在半截,眼睛指向门外的黑。
地板吱呀。风吹得门外的竹叶贴着窗户,像有人在窗前抚摸。阿安忽然弯下腰,手在桌下摸索,一摸到什么就直起身来,声音像刀刃:“这是小月的。”他把一张撕破的纸推到灯下,纸上是孩子手写的课本字——最后一行被水渍模糊,只有一个字清晰:回。
屋里瞬间静了。老黄的手指用力捏起烟灰,那拿捏的力道像在搓碎岁月。隔壁的阿姨捂着嘴,眼里湿了,但她的嘴里却挤出一句话,粗糙的口音像岩石:“这事,不能让山上知道。”她说得平实,却把恐惧镶在每个字里。
阿安挺直了背,短促的呼吸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他站到门口,灯影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外的泥地上,像两个人。脚步向外走去,却又停住。他转身,声音变得很小,很干:“她最后是在桥上哭过。有人算计过。有人看到她跟着一个男人离开——”话到这儿,他吞下了,像把刀片咽回嗓子里。
老黄的脸色突然收紧,像是被冷水浇到。他说了一句短话,像是命令,也像是忏悔:“别去招惹那群人。”阿安没有回应。门外的风把门缝吹开一条亮线,亮线里有泥泞的脚印,起初两只,后来又变成一排,像被谁硬生生拖长。
阿安弯腰,手按在那排脚印的起点,指尖触到泥的温度。温的。余温。像有人刚走过。屋里所有人的呼吸像同一首终了的乐章,一齐停住。阿安抬头,眼神里有一点冷,他的声音放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明天一早,抓那个开灰色皮卡的。”
老黄迟疑,他的声音里夹着村里几十年的规矩:“你要是不小心,咱这儿就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话没说完,阿安的手已经伸向门把。门外的夜更深了,风铃停了。门把下,一只小小的童鞋半埋在泥里,鞋尖被踩扁,鞋底里还有一点干掉的血。阿安的指尖碰到血痕,像被火划过,眸子里闪出一瞬无法平息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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