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阳光像刀子,沿着食堂长桌的缝隙锋利地割进来。热气从汤碗里冒起,带着油和香菜的气味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他的脸上扒拉回忆。
他靠着窗框,静静看着她。不是靠近的那种看——更像听一个旧录音,偶尔跳针。陈怡笑得很自然,眉眼里有光,和他记忆里的声音对不上档。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,手肘搭在椅背上,说话粗了点,笑声里有种占有感。
「老罗,你怎么站着不坐?」熟悉的鼻音从旁边打断,是小军。他一手夹着饭团,一手用袖口擦嘴,话里带着市井砍价的节奏。老罗是外号,带着半开玩笑的鄙夷。
他回过神,朝小军耸肩,嘴角先是想笑,又收了回去。动作收得利落。眼角余光里,陈怡忽然抬了抬袖子,露出手腕——那只银链断了,断口处还有细小的发黑痕迹。
他记得那一夜。不是全本的记忆,只是一片影像:雨,湿滑的石阶,两个人争吵,他推得太用力,银链在她手腕上抓出一道红色的条纹。他当时转身,就像门被风关上。她的手腕上,那道红留了七天。她没告诉他。
现在她的手腕上还有疤,是浅浅的白。她用掌心拍了拍衣角,笑意收得干净。笑回来的不是他,而是一句轻而薄的拒绝:「你回来了,像个陌生人。」
陌生人。这个词像冷水浇在胃里。他试图解释,声音先稳后乱:「我——我知道错了。」
陈怡的视线停在他脸上,眸子里没有温度的撩拨,只有一层透明的隔膜。她说话很短,像是掂着每个字的重量:「知道错了,可有用?」
小军跨上前一步,身体像一道栏杆挡在两人之间,笑声里有点锋利:「别让她动心。你们以前的戏看够了。」他的语气粗糙,但眼里有条不言自明的领地意识。
空气里突然有点坚硬。他倒吸一口气,手掌无意识地去摸口袋,指尖碰到一枚折着的纸。那是他昨夜给自己折的纸条,里面写的是一句话——简短到像誓言:这一次,不再离开。
他把纸条摊开,指节发白。陈怡的目光在纸面上掠过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旧伤。她的下巴微颤,声音像把刀割过:「你知道承诺值多少钱吗?知道以后的人会怎么算账吗?」
桌面上的勺子敲了一下金属声。那声音清醒而突兀,像被击碎的水杯。有人笑,声线里有尴尬,有避开的距离。小军的手掌松了些,神情像要护着什么。
他合上纸,手背有汗。视线回到她白皙的手腕,那里留着过去他没看清的细节——一条浅浅的白疤,像被时间磨平却不曾愈合的刀口。他伸出手,动作是缓的,像怕惊醒梦里人。
她没有缩回手。她只是把手稍微转了一下,背对着他,袖口遮住了疤。阳光从她头发的缝隙里撒下,落成碎金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掉了东西,声音小得像一粒冰掉入锅里。
「别再说你不想当渣男了,」她说,声音干得像翻过的纸页,「我听腻了空话。」
那一句落下,像最后一枚棋子压在台子上。他的指尖触到她手背的温度,停在了那里。周围有筷子的敲击,有人的笑,有窗外车辆的喇叭声,但所有声音都像被拉远了。
他把纸条又收了起来,放进口袋,动作决绝。站起身,椅子吱了一声。他没有多说一句话,步子却是向着她走去。每一步都像是在把过去剥下来,生出血来。门口那束光切过他的背影,长而冷。
临出门的瞬间,他回头。食堂里,所有目光像石子一样静止。陈怡仍坐着,手腕藏在袖下。她的笑褪了色,像被窗外的阳光削去了最鲜亮的边缘。
门关上。风把走廊末端的塑料袋吹得窸窸窣窣。他在口袋里摸到纸条的边角,拇指压住那句誓言。外面的空气带着晚饭的馊味和湿气,像一张冷网,贴在脸上。
他在门外停了三秒。然后把纸条折得更小,掷进垃圾桶,眼里有东西坠落的重量。纸在垃圾箱里软成灰。他抬头,天空一片干净,像没人住过的白墙。
他走回去,步子更快了。她的背影在窗内,像一幅慢慢褪色的画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跑,只有一句话在嘴里绕来绕去,但最终,他把它吞下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心,那里有一条新开的线,细小,湿润。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割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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