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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的柳树把暮色拆成了细条,条条垂下来,轻轻拍打着水面。柳无邪坐在岸边的石阶上,手里拧着一根断了的柳条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风不大,灯笼的光跟着波浪抖动,映在他脸上,轮廓忽远忽近。
脚步声从后头来。步子沉,带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。阿三进了光,肩膀上搭着一件染了血的短杉,眼睛带笑却不笑,全是算计后的疲惫。
"小柳,你还记得当年那条河吗?"阿三把话像扇子一样拨出来,短句,直接。"人少。事大。午夜福利视频都得学着少说。"
柳无邪抬眼。眼神像是把河水往里倒,又把光倒出来,清得狠。"记得。"他把断柳条掰成两截,手指上有细细的白茧。声音平静,像是把话从别人的口里念出来似的。每个字都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。
阿三蹲下,脸靠近火光,火把他的胡茬照成了锯齿。"你当年走得快。走得像风。走了两年又回头,咱们都说你该死。如今还活着,倒让人不自在。"他说完笑出声来,笑里有油腻的暖意。
柳无邪抬手,指尖划过水面。水圈一圈圈,圈圈沉下去。"不自在好。"他把断柳条丢到河里,柳条顺流而去,随着月光沉得更慢一点,像在犹豫要不要沉下去。
这时,屋檐下一串东西轻轻摇响。阿三眼神一凝,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只小草鞋,鞋面上缝着黑色的线,线头早已松开,鞋底被踩得薄薄一层。阿三把鞋递到柳无邪面前,手微颤,像是害怕要不得它掉在地上。
柳无邪接过小鞋,静静看着。鞋子里有一圈干硬的泥,里面卡着一小撮发丝,颜色不再均匀。灯光在鞋边跳了一下,柳无邪的下巴动了动,像是咽了口干。他没有问是谁的鞋,声音也不高。"你从哪儿要来的?"
阿三目光闪躲,吞出半句粗话:"官那边的破账。有人不认账,就把东西都挂在外头,给人看。小东西,人心里的东西,没收不了,挂出来让你看。"
柳无邪把鞋举到嘴边,闻了闻味道。不是血,也不是泥,是一股酸得快让人记起别的事情的味道。风把河对岸一盏孤灯吹熄,黑更黑了。柳无邪的手微微用力,鞋缝崩出一根线,随即掉出一个小小的铜钱,边缘已经磨圆了,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。
阿三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压得低:"两袋碎银,不多。换来的。你知道吗?有时候人比物贱。"他说到最后那句,像是把刀子向外翻了一下,露出锋刃。
柳无邪把铜钱放进掌心,冷得像是从别人的心里拿出来的。他没有迅速乞讨怒火,而是慢慢把手合上,像是把什么藏回身体里。"他把孩子换了?"他问,声音像在扣门。
阿三闭了闭眼,嘴角的油腻抽动:"换了。换了还能活着。可活着的人,有时候比死了还难看。"他站起来,踩到一滩水,步子溅起碎光。粗糙的声音里有不愿承认的歉意。
柳无邪没有应声。他把小草鞋放在石阶上,对着江面,慢慢伸出手指,把那只鞋指尖端的小洞拨开来,让它朝着水。风吹过,柳枝在他头上摩挲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像一只疲倦的鸟,想要落在岸边,却又被光吓开。
他低声说,像在和河说话,又像在和谁讨价还价:"叫他来。"三个字没有希望,也没有恳求,只是陈述。语气冷得让人不敢呼吸。
阿三愣了一下,又笑了,笑里是条狗找到骨头的开心:"你要怎么着?"他说话直接,用词粗陋,像是砍木头,简短而有力。
柳无邪把手收回,手中多出一把湿冷的柳条。他把柳条轻轻缠在那只小草鞋上,动作慢得像是把伤口包扎。他抬头,看着阿三,灯光把他的脸照成两半,半边像白纸,半边像被刀割过的旧布。"你要知道,换给谁的不只是银子。换走的是名字。"他停了下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疼的确定。
阿三听着,唇抿成线,终于说不出话来。风又起,柳条在夜色里抽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笑。
柳无邪站起身来,脚步稳得像条船的舵。"明早,西桥头。"他把小草鞋放回阿三手里,动作果断,没有多余余温。"我不打算讨价还价。只有一件事要做。"他的声音回到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水里,圈圈荡开。
阿三目送他离开,夜又吞了人影。柳无邪走在柳影下,影子被拉长又撕短,像是被河岸一刀刀刻出来的疤。他没有回头。身后,草鞋在石阶上,静得像个遗言,鞋里那撮发丝在灯光里闪了下,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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