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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后,残庭的青石板还留着湿亮的指纹。风从破了棂花的窗户里挤进来,带着灰和远处菜市上没卖完的韭菜味。林安站在门槛上,鞋跟踏出浅浅的水纹,她的手指顺着门框的裂缝摸过去,像是在读一本褪色的年谱。
院子里,栀子树半截折断,断面上黑得像老木炭。树下有一件小东西,半埋在泥里——一只小熊布偶的眼睛被撕掉,留下线头。林安蹲下,指尖碰到线结,停了一瞬,把布偶翻过,看见布后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“阿杰。”她没有笑,笑不出来;手掌微微发抖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声音从侧门传来,粗短,带着山野里带土的腔调。谢军站在门柱后,领口还挂着昨日没洗的尘土。他的眼睛很小,笑时像被折叠了一下。林安抬头,眼里有光但不耀眼。她回答得慢,像是在挑字,“来了,看看。”
谢军嗤了一声,蹬掉鞋底的泥,“看看?这地方还能看什么。你别指望什么好戏。”话里没有恶意,只有习惯性的怀疑。林安没有说话,她把布偶的眼睛放回到裂口处,像是把一个隐痛按回去。
院子里寂静了几秒,只有屋檐下水滴滴落的声音。林安走到厨房门口,门还半掩着,缝隙里透出桌面的灰。她伸手,推开,空气像被压了一下,沉重而窒。里面的桌布还是那块麦色的格子布,边角处有血色的浅印,像是时间忘了洗去的记号。
“这血是谁的?”谢军走近,声音不自觉低了。林安俯身,用指甲蘸了点桌布边上的那道浅痕,纸上不会有味道,但她的鼻端却被过去的气息刺了一下。她把指尖放到唇边,吞了下去,声音更冷,“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以前的事?”谢军的笑里有嘲讽,也有一丝急促,“那孩子呢?阿杰去哪了?别跟我绕弯子。”他掰了掰那块布偶的头,咔嚓一声像是撬开了盖子。庭院的影子在他脸上乱动,眼角的褶子硬了又软。
林安站直,背靠着门框,呼吸平稳,语速却像投石入水,“阿杰不在了。他留下这个,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”她说得淡,像读一个注脚。但声音的结尾有细小的裂缝,像冰层下的水。
谢军愣住了。他的手忽然抓紧,指节泛白,“你说真的?谁......谁带走的?”他找着出口的愤怒,像野犬找着门缝。林安的眼神没有漂浮,她看向院角,那里有一扇半开的木柜,柜门后面露出一小块照片的边缘,黑白交错,像刀口。
她走过去,手指在柜门上停下,缓慢而有决定性地把门拉开。里面躺着一长叠信件,外面用发黄的橡皮圈绑着。最上面压着的是一张褪色的照片:孩子的脸被利落地划掉,只剩下白纸上的指纹。林安没有收回手,她把照片翻过来,那里写着一句极短的话,字显得孩童气,“别让爹回来。”
这一句话像石子掉进了每个人的胸腔。谢军的脸颜色变了,他坐下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像破了的机械。林安把照片放回,手指在边缘划了一下,像是揩干了什么。她说:“他写了这句,然后把照片撕了一半,另一半我找了多年才在河边找到。”
雨又开始了,雨点敲在破瓦上,声音像急促的脚步。谢军哑着嗓子笑了出来,笑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懑,“你带他走了吗?你该不会——”林安抬手打断了他,她不高声,也不温柔,“我没带走。我把他放下了。”她停顿,眼睛注着窗外的栀子树断面,像盯着一处不该看的旧伤。
门外有孩子的喊声,遥远,像风吹过空杯。林安慢慢转身,脚步没有回头的余地,声音平静而锋利,“有些家,回不去。”她说完,把那半张照片塞进自己的衣襟,指尖沾了点灰,像是掩埋了某样东西。院门在她身后半合,最后一缝光线被撕成两片,照在那只裂了眼的小熊布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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