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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里还留着夜里的凉。纸窗上斑驳的光像被揉碎的灰,厨房升起的薄雾在门框里打了个结。她站在门槛,手里拧着围裙的边角,指节白了一圈。动作小而精确:把围裙系紧,再把多余的绳头塞回袖口。
后堂的帘子动了一下,露出一只手,手背青了半个弧。那人低着头,肩膀在抖,像一只试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虾米。她认得这抖——每天都在这里出现,只是来回的频率不同。
周太夫人从八仙桌旁站起来,步子像秤砣,声音里带着早年的账本味道:“你又把碗掉了,丢人。嫁了人还做不来一日三餐,我当初……”她的句子长,像绣花针,刺得人有点迷糊。
周仲半眯着眼,手里握着一根竹鞭,鞭节敲着掌心——节奏很慢,像一枚停表的指针。“罚。”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,风都像被他压住了。
媳妇的肩膀一跳。门外的丫鬟把头扭得像鸟:小声,带着乡下的音节,“姑娘,莫慌,莫慌啊。”
鞭子落下。声音短。像拍断一个人的证据。纸帘被扇起,帘子边沿粘着糯米饭的白。那人没有声音,手指抓着被褥,指甲下都是灰黑色的土。她的下唇被咬出一道细红,塌下去。
她跨出一步。距离短得像一刹。她的掌心先碰到床沿,感到一阵木质的冷。再跨一步,胸口撞在那人面前——不是挡住鞭子,而是挡住那被准备用来折断人的沉默。她的声音平得像砍下来的布:“够了。”
周仲的嘴角抽动,那笑不及格。他把视线从她脸上一扫,语气像甩锅:“你多管闲事。”
她看见被打的人袖口滑落,露出腕内侧一个不寻常的白痕,像月牙,又像被什么硬物压出的凹。她伸手指去触,指尖碰到的是皮下的硬与冷。她没有说话,动作却有了全屋子的重量:她把那人的手揽进自己掌心,像抱着一只可能碎的器皿。
在帘后,墙角有一张纸,被钉成半卷,边沿焦黑。她顺手抽下,纸片松成灰。上面是一个孩子画的女人,笔断成刺,脸被火焰削去一半,字歪歪扭扭——“不要忘记”。纸上的灰撒在她掌心,像小小的血斑。
屋里瞬间安静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咽下去的气。周太的手抖了,像突然被人点了穴。周仲的眼里冒出一条改不了的慌,像冰面裂开的白。
她把那张纸按在掌心,灰在指缝里低声落下,像有人在家里撒下一枚计时的钟。她抬起头,目光冷得不带回旋:“既然有人把人烧成灰,那我就从灰里把人一块一块捡回来。”声音不洪亮,却像最后的秤砣,砸在所有人的肋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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