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是旧的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夜已经很深，只有窗缝里有街灯撒进来，把桌面拉成一条条冷冷的光。母亲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，手里翻着一把剪纸刀，指关节白得像瓷。

书桌上，儿子埋着头，笔在方格纸上滑出密密麻麻的公式。每写完一行，他都会抬头看一下钟，像是在和时间拉扯。声音低但快，像火车进站前的喘气：“妈，别动，别动，会影响我的思路。”

母亲的回答短。她放下刀，轻轻笑了一下，笑里没劲儿：“知道了。你专心考试。”她又像是自言自语，手背往袖口擦了一下，袖口上还有昨天做饭的油渍。

门外有人脚步，邻居的老太太敲门，声音带着四川腔：“光着灯要考好觉噢，孩子在读书，别吵。”母亲去开门，声音里是熟练的客套，短句像扔出的石子，轻而准：“知道了，阿姨，灯马上就关。”

老太太走后，屋里再次安静。儿子挑起眉，声音里带着不耐烦：“你去干嘛了？别总和别人客套，赶紧回到我身边盯着时间表。”话里像刀，直切向母亲的笑容。

母亲没动。她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叠旧信，信封角落被日光揉得发黄。她拿出来的动作不快不慢，像是在称重。纸被翻开时，房间里只剩下翻页的细响。

儿子抬头，笔停在半空，眼神有点慌：“那是什么？”母亲把信叠成窄条，指尖有细小的颤动，她把它放在儿子的笔记本旁，声音平静：“以前的事，你不必知道。”

儿子气哼哼的，语气里带着城里孩子的口吻，快而干脆：“那你就别来了，别老是跟着我。你以为你在干什么？把你的人生全搭上去，就成了我的助攻？”话落得重，像一块石子猛扔进母亲的胸口。

母亲的手收紧了一下，指关节又白了些。她没有立即说话。她把那张旧信慢慢推向他，纸面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印章和她年轻时的名字。灯光斜在上面，名字像一声叹息。她的声音突然低了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的：“那张信，是我考上的通知。你出生那年，我把它收好，放进抽屉，后来……”她停住，停得长，像是怕把自己拆散。

儿子翻开信，脸色变了。他的声音变得稀薄：“你没去？”

母亲笑得干巴巴的，笑里是裂缝：“是。我把名额给了表哥，让他去读。那一年，你咳得厉害，晚上要打针。我想，没人比我更应该在这床头，给你擦汗。”她伸手摸了摸儿子额头，动作像摸镜子上的灰。

儿子听到这话的那一刻，笔从指间滑落。纸张在地上划出一条细长的声响。他站起来，脚步变得生硬，像压着某种羞愧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小，像被收进了口袋。

母亲把信折好，又塞回抽屉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把一件旧衣服缝补回去：“不告诉你，是怕你觉得我的人生是个样板。你得有你自己的手。”她的眼里有湿，但不掉下来。

灯光晃了晃，像有人在窗外吹灭了半盏烛。儿子靠着桌沿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张刚刚摔在地上的试卷，纸边已经被折出一道白痕。他低声说：“我以为你只是怕我输。”

母亲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伸手把门虚掩着，用肩膀抵住门框。走廊里的光把她的背影拉长，像一条准备被取下的影子。她没有回头。声音平平却有力：“我不是来救你的。我是来守着你跌倒后，能有个人帮你扶起来。”

门外静了。钟咔嚓一声，仿佛把两个世界对接。儿子看着那张旧信，像看着一把突然出现的刀子。纸上母亲的名字静静地躺着，像是随时会被拿起来用的东西。

他把信叠成比原来更瘦的样子，轻轻塞进了笔袋。笔袋的拉链拉合时，声音清脆，像关上了一个门。走廊尽头，母亲的背影没有动。灯又亮了一会儿，像一个迟到的答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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